车快开了，晚秋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陈劲松站在车门边，没有催，只接过她手里的小包，等她自己转回来。星期三早上，她穿着新做的浅豆绿衣，往日提货用的包留在店里，两手空得有些不习惯。
方才出门，春桃刚到，秀梅将今日要接的大号片放到她手边，先看袋口那一处。小禾照取衣日找好两包已验的普通衣，姐姐还要等另一个客人来试袖口，谁也没因她换好衣站在门口就停下来。
她想问一句裁台上的另一包放哪儿，姐姐已伸手移到该在的位置，抬头问她，劲松是不是还在等。
晚秋便出了门。如今车前有人招呼往里坐，她才将那句没问出口的话一并放下，跟陈劲松上了车。
他替她留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却先看她的衣。
晚秋将袖子往自己这边收了收：“你方才在店外就看过了。”
“那时你一直回头，我没看全。”他往后靠一些，笑意压在嘴边，“现在还想下去找哪一包？”
她听出他在逗，伸手碰他的胳膊，说今日不下了。车慢慢驶出街口，她看见熟惯的路退到后面，才把手留在他手旁，没再拿回来。
这一天是两个人早已约好的。她也知道后天还要交四件蓝灰，可车轮一滚，心里仍有一点发虚，仿佛自己坐在这里，就是从谁手里偷了一段工。
陈劲松将她被包带压皱的袖边理平，没问四件做了多少，只说到了临州，他得跟着她走。今日他想看看，她每回来这里，究竟在看什么。
晚秋侧过脸，答好。原来想再回店核一遍的心思，渐渐被窗外迎面的光挤开了。
到了邵柜，她按说过的先带他来认门。
邵静正把衣往柜里收，抬头看见晚秋空着手，又看见她身上的浅衣，先笑了，说今日不是来送蓝灰的。
“后天照约送。今天带我对象来走走，陈劲松。”晚秋说完，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这就是我常来的地方。”
陈同邵打过招呼。邵眼睛在两人之间转了一下，没拉晚秋翻纸，只说衣穿着比挂着活泛，问是不是另外给自己做的。
晚秋答是，自己买料做的一件。那句答出去，她忽然觉得连声音都轻快。邵摆手让他们去逛，说别到了她这里，又站着讲半天做衣。
出了柜前，晚秋没有往车站那头折，领陈劲松走到自己每次都会经过的街上。
起先她走得仍快，手被轻轻牵住，才发现他停在一家日常用品铺外。门边挂着各色布做的小物，里头几个人正在慢慢挑。他问她每次会在这里看哪一样，晚秋指着柜角，说上回有个女人挑了一条颜色很亮的围巾，比了很久，自己还特意慢了几步。
“你没进去？”
“赶车。”她答完，又笑起来，“那天也不一定就差那几步。”
陈劲松牵着她走进去。店里地方窄，他侧身让出她能站的位置，自己在旁边等。晚秋指给他看，哪一种颜色在日光底下显得亮，贴到手边却太跳，哪一种远看不起眼，近处又柔和。说够了出来，她还回头看了一眼，见他仍耐心等着，便伸手牵住他。
拐过街口，她指给他看一条普通住巷。窗下晾着衣，门边有人择菜，小孩抱着凳子跑过去，后头的人叫他慢些。
晚秋说自己有时从这边走，会想若哪天在市里做事，不必提一包衣连来带回，傍晚也能这样走进一扇门，坐下再慢慢想明日。
陈问她，是想在这里有个铺子，还是连住也住下来。
晚秋本来正指着前头一扇窗，听见他的声音，手慢慢落下。两件事在自己心里挤着，真被问到，她又想起他县里的工作，停了片刻，才反问：“你是不是还盼着，我最后都回县里？”
陈也停住了。两人之间那只手原先握得松，此时她往前走了一点，指尖便从他掌里滑开。
“我想每天见你。”他说，“这句是真的。可你一问，我又怕答了这句，你连想住这里的话也不肯讲了。”
晚秋看着他，方才那一点高兴没有立刻回来。她说自己还没看好哪一间，更没有今日就定搬，带他来，是想让他看看自己走到这里时在想什么。
陈往她身旁走近一步，低声说：“我刚才也先想着，以后若你住在这里，我怎么往返。工作不能说放就放，我也得慢慢想。可我没有叫你别想，你别先一个人把路收回去。”
巷边有人挑东西经过，晚秋让到墙旁，背后贴着晒暖的砖。陈也跟过来，等人走远，才将刚才松开的那只手伸给她。他没有再替她算哪边更稳，只问她，若以后真有一处喜欢的，能不能还像今日这样，带自己一起来看。
晚秋手指动了一下，重新握住他。她原来怕的，就是自己一说想往外走，身边的人先问为何不能留；如今他也舍不得，也有难处，却仍站在这条巷子里，等她接着讲。
“那我以后真看中了什么地方，先带你来。”她抬起头，“你有不喜欢的也说。今日这条巷子，你别只顺着我讲。”
陈看了看低低的檐，又看向里头，说她若真每日在这里住，机子可得另找处放；否则白日忙，晚间也听着人来问衣，怕她连坐下吃饭都还望着门。
晚秋一怔，随即笑出声。她方才只看见窗下晾衣，脑子里却已经摆进裁台了，连这里根本没要租给谁都没问。
“我在想坐下歇，你倒替我看见我又要干活。”
“你自己刚才还想回店找包。”陈低头望着她，终于也笑了，“我想来的那个地方，得有一会儿只同你待着。”
她没有再接一句玩笑，靠过去抱住他的腰。
巷子里脚步远了，晾衣的竹竿在风里轻轻晃。陈的手落在她背后，停了一下，才将人抱近。晚秋额头抵着他的肩，问他今日跟着走，会不会觉得自己想的事又多又乱。
“我正记着从柜前到这里怎么走。”他摸了摸她后颈的碎发，“下回你先到了，我也想自己找得过来，别每回都只站着等你带。”
晚秋抬头时，他的嘴唇轻轻碰下来。她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没有退，等那一下吻离开，又主动贴近了一点。
再往街上走，两个人都比方才慢。中午陈请她吃面，坐下后，他把自己碗里一块她看了两眼的肉夹过来，晚秋随即从自己碗里夹回一筷子面，说他也得吃够，别下午才走几步便说饿。
他低声问，若真饿了怎么办。
她看着他笑：“那就再坐下吃，今日总不必掐着点跑。”
碗边热气往上升，她伸手把小包挪到自己腿旁，腾出两人之间那一小块地方。陈的胳膊放过来，碰着她的，她没躲，吃过饭仍多坐了一阵。
午后在水边歇脚，晚秋看见一种像小时候认过的野草，弯腰去看，陈便蹲到旁边。她说自己可能认错，他用手比了比叶子，认真问原来是哪里不同。后来坐下，两人接着讲各自平日的事，她再说起喜欢的地方，已经能直接指给他看。
临近回程，他先问下一回能不能轮到自己等她关门。晚秋想了想，约这个星期日傍晚到店吃饭，两个人都肯来，不等哪一笔生意做成才算有心情。
回车站那一段，陈走在前头，拐过街口，竟没走错她来时带的路。晚秋落后半步，看他转身等自己，笑着走过去，将手放回他掌心。她今日指给他看的，原来都被认真记住了。
车上她靠着窗坐，陈的手始终在身旁。她打了个盹，醒来时太阳已偏，衣袖搭在他的腕上，被他小心托着，没有揉作一团。
回到县店，秀梅已将春桃做好的大号放到待收尾处，旁边留了字，说机缝看过，明日接着整。前头的取衣包少了两只，裁台上给她留的东西也仍找得到。
晚秋将字看完，放回原处，没有去踩机子。她先到后屋，把今日穿着出去的新衣换下，展开挂好，又回前头，看着还等在门外的陈劲松，笑着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