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梅把中号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指的却是两件衣共同的地方。
“谁做哪一段，交到我这里能看见。袋角不光翻过来齐，手伸进去也不能顶着。我收扣以前先看，等全收好再并着认一遍，真有不一样，不等到了你柜上才说。”
她没有将整件从头讲到尾。郑问大号的袖根，她便将大号展开；郑又问后一次还能不能是同一个中号，她拿两次已交的纸，说自己留着样，若哪一回想改号，要先同拿衣的人讲，不能让人来一趟才发现上回合适、这回又要试。
郑听着，伸手在里边摸过，才放下。
“手里的活是齐的。你妹妹那天讲四件分了几个人，我才想见见最后看衣的。”她抬头看晚秋，“不过我这里普通衫有了。这蓝灰再摆一排，跟旁边几件太近，不是你们做得不好。”
晚秋望着柜里已经挂好的衣。方才经过卢铺前，那几件伸手便能拿的现货，又在眼前晃了一下。
她本想说邵那里已拿过两轮，话到这里，却看见郑正把大样往回拢。对方没有否认号，只是不愿再拿同一用途的货。
晚秋扶住大样的一角，没让姐姐急着叠。
“那我还想问，你卖那几条深裙时，客人多半拿什么衫来配？你前回说，这里的人跟邵那边不全一样。”
郑的手停在衣摆上，问她怎么想到这个。
“我姐一直想问。”晚秋朝姐姐让了半步，“她看见我记你这里有深裙，就惦记到今日。我们手里还有另一种浅衣，我也想知道，那样的人来不来你这里。”
秀梅从方才一直看着的裙里指了一条，问上面若穿得太宽，是否连这一段腰也遮住了。
郑将裙取下来，搭在自己身前，比出裙腰的位置。
“有人就爱宽，省心。也有人平日那件够穿，买新的是想去见人，穿这一身总得精神一点。她们并不都想勒得细，可上下一样松，又嫌花钱像没换。”
她把裙往旁边一移，露出后头的普通衫。两件各看都不差，挨在一起，晚秋却立刻认出那种说不出的笨重。
仓里那一方浅布放到整件旁时的样子，又浮上来。晚秋取出自己的小样和图，放在两件蓝灰之间。
“我们有中大两个号，是这个颜色。腰下短褶没有一路压死，坐下要能放。浅大买走的那位，是要去见亲家；后来她带另一个人来，拿的是中号。可也有人觉得太讲究，做事穿不自在。我不想再拿一句谁都能穿来答你。”
郑没有立刻接图，先问衣在哪儿。
“县店，现成的一中一大。这次没带。”
“那你拿张纸，我就得替你空出地方？”郑看她，“这颜色搁在深裙旁是好看，真衣挂出来是不是这样，我总得亲眼见。还有，你说浅的有些人不爱，是不是做出来放了好久？”
晚秋指尖在小样旁停了一下。
姐姐没有替她遮，说这一批原先做了八件，有的确实没找对穿的人，两件后来还动过少量地方，价也放低了。如今留下的一中一大却是原样，没动过肩背，针眼与收口都能当面看。
“那两件改过的，早已另外卖了。”晚秋接过话，“你要看的这两件，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我自己另买料做了一件，穿过一天，坐着、走路怎样，我能讲；没带来的现货，我不让你只听这个便付钱。”
郑这才拿起小样，在深裙前比了比。
柜外有人问价，她先去招呼。晚秋往旁边让，衣仍摊在原处。姐姐站到她身旁，没有催问是不是要降一点，手指却在深衣袖口抹了一回。
晚秋低声问她，刚才怎么把两件改价也讲了。
“她问的是不是放了很久。”秀梅望着那方小样，“咱们真没一下卖出去。我怕只说剩两件，她当头六件全是照原价顺顺当当卖完的，回头问起来，反倒要绕。”
晚秋看了她一会儿，点头。姐姐的耳根仍有点红，手却没把样往包里藏。
郑送走问价的人，回来重新将小样放到深裙旁。
“一回先两件，六元五角一件。你带来，我得试着同这里的人讲这处腰。”
晚秋没有收小样，望着她道：“六元八角。先前给邵的两件也是这个价。她拿回去也要讲，不是挂着便能卖。我这回同你把用途说清，看过真衣才收钱，做的地方你找得着我们，价不能只因县里还留两件，就当作急着扫尾。”
说到最后，她手心已出了汗，仍将小样留在深裙前。郑又比了一下颜色，才拿出记日子的纸。
“下周三，带这两件来。一件六元八角，中大各一。若就是你们今日讲的原款原样，我看合，当面两件买断，十三元六角给清。”她将小样推回，“真衣跟你说的差得远，我不能照收。你也别为赶我再裁新的，就看手里这一中一大。”
晚秋原先压在柜沿的手慢慢松开。
她没有急着答好，先问清买断以后，郑是自己定价卖，还是卖不动又叫她拿回。
“我认了才付钱，付清就是我的货。不是先替你挂着卖。”郑说，“有做坏的地方，找你们讲明白；客人一时没看中，不能都算给你。”
“那来处也写清。”晚秋抬起头，“我不占你柜上的名字，可客人问这两件哪里做，想找做衣的人说话，得知道是我们。”
郑看向秀梅：“你也留名？不是只跟来帮着说两句？”
“我收验的衣，我留。”姐姐答得比先前快，随即又补了一句，“哪一回不是我看的，也不能都写我。”
郑笑了，拿笔记下星期三、两件、六元八，又让晚秋把两个人的姓名写在旁边。晚秋写完，给姐姐看过，自己另记同样一份；小样和图都收回，没留下冒充实物。
出柜前，她又将蓝灰中大并好，确认郑这轮先不拿，浅衣看实物后再验买。郑应得明白，抬手将方才那条深裙挂到靠外一点的位置。
回到邵柜，秀梅亲手把中号交回，晚秋同邵认过，挂回原处。姓名纸与笔仍在旧地方。邵看见两人手上没少东西，先问谈得怎样。
“蓝灰这回没拿。下周三看县里那两件浅的，合就两件买断，价和怎么结都讲过了。”晚秋答。
邵点头，说能讲到哪件、哪天便好。姐姐一直看着归位的中号，忽然接了一句：“她还问了我名字。”
那点藏着的高兴，到这时才浮到脸上。
往车站去，两人路过卢铺前。他朝她们手里的大样看了一眼，说郑选货慢，叫她们别只为多跑两回把工夫都耗在路上。
晚秋没有停下同他算车程，姐姐也没将自己写了名字的那张纸举给他看。
上车后，秀梅坐靠窗，直到车开，才把纸再摊到腿上。晚秋望见两个人的名字并在星期三下面，伸手压住窗边吹进来的风，让姐姐慢慢看。
“你说深裙的时候，她真取下来给咱们比了。”秀梅笑着说，“我原来以为她只会问几日能做完。”
晚秋也笑。包里的大样还要带回原店，窗前那两件浅衣也还没离开；她伸手搭到姐姐的手背上，想到下周三自己能照今日谈的价与条件再来，心里已有了实实在在的盼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