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梅把两件改衣的那页摊开,晚秋先看见下面的五元二角。
星期五上午,春桃还在机边做这一期最后一段。晚秋将前头材料纸取来,八件正料二十八元八,扣线一元六,一份分下来三元八角;卖低的两件,一件是自己做机,一件姐姐做机,原来各六角的劳动都有记。
三元八、六角,再加这回每件一元改工,已经是五元四角。
她盯着那两个五元二,笔尖挪到自己原来六角机工的地方。若将自己这一份抹去,纸上的数便没那么难看。可指腹上还有做衣时磨出的薄茧,她看了一会儿,又将笔移开,让那六角仍留在原处。
“这两件,光这些,一件便少两角。”晚秋说,“别的做过多少还在别页,不能说两角就是全数。”
秀梅答是。两元改工上回已经收清,姐姐没往回推;那两件衣也已经归了穿衣人,不会因为她们如今心疼便重新卖个价。
晚秋摸过自己做机那一行,忽然想起买布时抱起整包的分量。那时只觉得一排挂起来好看,竟没想过最后亲手剪断压线,松开自己最舍不得的那两道折。
“要是不改,或许再等一等——”她说到这里,自己停了。
姐姐没有替她接话。窗边四件仍在等,昨日买走改大号的女人却已经背着包出去,还回头说穿这个骑车也方便。她愿五元二买,晚秋愿这个数卖,昨天都是真心做的决定。
晚秋将那张纸按平,在两元已付处按了一下,同原机工钱的那页夹在一起。
她将累计回来的二十七元记好,又翻过一页,将未售的四件各自留着。八份料三十元四角已付,裁验和出行还有别页,眼前这两件先亏下的,她没有拿另外两件的售价来补着写。
十一点半,春桃停机,晚秋按这一周一、三、五实际做过的三个上午核好,将预留的另外三元六角付清。这两周七元二角到此清了。
春桃收钱,问余下浅衣是不是仍先保原样。晚秋说是,有合适穿用的人再给试,不能为了想快些回钱,把每件都拆。
“那我下个星期怎么留,你先说前面几日要我来不来。”春桃将自己的针线装好,“我也好回去答旁的活,不然两头都等。”
晚秋请她先别替店留新时段,星期日再给明确一句,来不了也由她自己讲。春桃应着,拿着钱走,门边那张下一期的空处便仍空着。
午后晚秋去临州,没再带浅衣。
邵静问她县店的浅衣卖得如何,她把后来原样售一、另两件改过的价和余四说清,又问原来那种大蓝灰,柜上有没有人仍要。
邵将灰色旁边的空处指给她,说前两日有人来找原大号蓝灰,自己只余灰三,没能配;若晚秋愿再做,可以先谈两件,却不愿因为浅色滞着,又替她拿一大包常款。
晚秋听到两件,心里先冒出四。相同的料一回多裁几份更顺手,柜上又确实有人问,少做两件是不是白多跑一趟,她险些当场便说自己能备四。
话到嘴边,她又望向镜旁。上回来,自己从这里取走那件没卖掉的大号,衣包添了分量,钱却一分没多。她摸着包带,把到了嘴边的四件咽下去。
“先照你问的两件谈。”晚秋答,“日子我回去同秀梅排,星期二能不能一起过来,听她自己说。没有核好,我今日不收定,也不让你先替我答哪日有衣。”
邵没有拿钱,只说星期二上午自己在,让她们带原款图和号来,能做再定。晚秋记好,出门没绕往布铺,包里也没有多出两件料。
回县时天色将暗,陈劲松已经在店里,坐的是后屋那张凳子。
晚秋看见他,先笑了。自己临出门请姐姐说过今日会晚些回,他果然进来坐着等,没有站门外从人缝里找她。
“走吧,今日真能留整晚。”她把包放好,从自己已结的机工钱里拿出六角,“这一回我买票。我想同你看,不能每回都是你问好了,我才说半个钟头。”
陈劲松起身,说本来自己也带了钱。她拉他出门,笑着说那下回给他买,今日这一回先归自己。
两张票各三角,晚秋到售票处自己买好,递给他一张。进场前她又从包里取出那本薄小说,说昨夜读完了,抽出自己的纸角,将书交还他。
陈低头看看票,又看看还回来的书,笑说这回可以换个夹法,省得下次又让她嫌自己乱折。检过票,他将自己那张票根夹进去,封面合上,手还在上头拍了一下。晚秋把自己的那张与纸角一同收进小包,挽住他的胳膊朝里走,经过门边的人时才松开,嘴边却一直有笑。
陈记得她先前猜过,问后头那个人到底是不是她原先猜的那样。晚秋忍不住先笑,说猜错了一半,余下一半得等看完电影出来再说。
场里暗下去,他扶着椅背让她先坐,自己在旁坐稳。她原本还惦记那两行五元二,银幕一亮,身边的胳膊靠过来,手指轻轻碰了她一下。
晚秋没缩,反而把手递过去。两人的手藏在并拢的膝边,她抬头看了一会儿,忽然侧过脸,见他也正往这边看,便悄悄弯起嘴角。
中间有人从过道走,她往他身旁挪,肩贴过去,后来便没有再挪开。散场时,她先开口讲书后头自己没猜中的那一处,讲到街口,竟又拉着他多走了一段。
陈问她回去是否还要接着赶,晚秋摇头,说今日的已经安排好,剩下的一晚自己想同他走完。陈将书收在手里,另一只手一直牵着她。
到了星期日,她同秀梅再说下一轮的事,先提邵只问旧蓝灰大两件,想约星期二一起过去。
晚秋将原款图放到两人中间:“你把已经答给人的日子先放这里。新这两件排在哪里,哪些活做完才轮到新料,你先说。若只能做两件,我去谈就只照两件,不再另买几份回来。”
秀梅将图转过,看见她没写四,手仍在纸边停了一会儿。
“我说两件,你真肯只照两件谈?”
晚秋答肯,没有顺着再算一回多做几件才划算。姐姐这才把自己的普通取衣日子拿来,挪开一处,叫她明早一起看实做需要的几段,星期二再到邵柜核。
春桃午后来问后面的安排。秀梅先说明还要核常款,晚秋依照两人尚未排定的实际情况,同她约星期一只先来一个原时段,仍三小时一元二角,当日上午做完付,往后的日子不占着她。春桃本人答能来,将那一天记在自己的纸上。
星期一开门,晚秋先把那一元二角从已经回来的经营款里备好,再将四件浅衣的架子往旁边理开,给两人展开原款图留一整块地方。
秀梅走进来,手里带着她自己昨晚核过的时段。晚秋把椅子往外挪,等她坐到图前,没有先开口说自己想做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