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到邵柜时，那个大号还挂在镜边。
星期日，离她上回来收八元已过了九日。她先请邵静翻过代卖纸，核清这件没有售，也没有人留钱要，再说想取回县店。
邵将纸递过来，两人各自记了取回，衣包好，原来只留这件的代卖也到这里。
“我不再往你这里添挂的。”晚秋把包提起，却没急着走，“前头买去探亲的，我只知道她要见人。后来还有来问的么？我想问清楚，人家是要自己穿，还是替谁挑。”
邵看她一眼，说昨日有个女人看过浅衣，想替姐姐问。姐姐在青溪，星期一她正要过去，嘴上说带一件，又怕号不合，最后没拿。
“她说今日午后再来买别的。你若肯等，自己同她讲，别让我替你应穿上一定好看。”邵将镜前空衣架收起，“到你县店试，是你自己的衣、你自己卖，我不替你留，也不替你收钱。原来寄的这件，咱们刚才已经对清。”
晚秋应着，留下等了。
女人来时，先认出刚才挂衣的位置空了，问是不是已经卖走。晚秋将自己的包给她看，说大号还在，自己县店另有别的，可以请姐姐本人来试。
她没先讲腰形，先问姐姐为什么要添衣。
女人说下个月回娘家吃侄女喜酒，姐姐旧衣能穿，只是看着别人替自己女儿、儿媳挑，自己也想要一件亮些的。她替问了一圈，总怕姐姐试过舍不得，便想先在这边定。
“先不替她定，明日到了县，带她过来。她若只觉得颜色好，不想要这个样子，我那里也能给她看平常穿的。”晚秋将铺子位置说清，自己也记下明日上午，“好不好，得让她站到镜前再说。”
返县时，她把取回的大号同原店六件放在一起，七件一齐清过。秀梅将先前试过的余料放到她面前，说止线拆后能平一些，却得挑衣，不能一气全改。
晚秋把原价找穿衣人的话讲给姐姐听，没有催她把七件全改成便宜的。
第二日上午，那对姐妹真来了。
姐姐四十上下，衣领理得很平，站在门口先看了一遍，倒是妹妹往前，将自己问过的样子指给她。晚秋拿出一件大号，是自己这批做的，让本人摸布，再去试。
从后头出来，女人先抚前襟，镜里两道浅折落在腰前，下面却松得开。妹妹立刻笑说比旧衫显精神，伸手还想替她往腰上多捏一些。
女人自己将那只手拨开。
“不用再收，吃一顿酒，我还想好好坐着呢。”她转向晚秋，“我自己看过再讲，你先别听她说显腰就往里改。”
说着，她从包里取出一条叠齐的深色半裙，在腰前靠好：“我还拿了这条来配。方才怕一取出来，她又要说，买件新衣，老比着旧的做什么。”晚秋替她把裙边放低些，让她看清上下合在一处的样子，没有越过她先问旁边的人。
镜里颜色衬出来，女人站直，原本总压着前襟的手也松了。她自己朝侧边转了一下，才将半裙交回妹妹手里。
晚秋请她坐着再看半裙搭的位置，女人坐稳，包放到腿边，前襟仍松。讲到洗后的浅折要理，她便点头，说家里有熨斗，自己记得住，倒是出门那日，这个颜色总得配得上原来的裙。
“我又不是天天拿它搬东西。那日回去，亲戚总拉着坐，不能好看一会儿便勒得不敢吃。”她朝镜子侧过一点，“这个量就这样，我喜欢。八块六是吧？不用替我换成便宜那件。”
妹妹还要劝她看一眼别的，她却已经从自己的钱里数了八块六，放到柜上。晚秋收钱时，女人忽然问，方才是谁一直说给自己试才知道。
“她叫晚秋。”秀梅在旁边答，手里的线没有停。
女人记住，又叫了一声晚秋，说回去吃酒若有人问，自己就告诉她们到这里先试，别光照别人的身子买。
晚秋替她包衣，指尖在包口停了一下。最先那两件卖走时，她只盼人人再来拿；眼前这一个人把腰量摸明白、把洗后事听清，再叫着她的名字拿走，她心里那点亮才重新稳了些。
姐妹走后，秀梅将另外两件从架上取下，一中一大，不是刚送走的那件。
“这两件的止线能松，针眼也浅些。先放回褶量，再核成平常穿的身量，肩背不动。”姐姐将衣翻开，“中号是你做机的，这件大是我做的。原来的机工都记清了，若另改，每件一元，拆、理、收好再验，都在这一元里；买者还得知道有改过的痕。”
晚秋拿近试余看了一回，答只动这两件。
她原本还伸手去够第三件，衣架已经从杆上抬起来一点。秀梅没有接，只将选出的两件放到一处，叫她先看这两件做出来的针痕。晚秋低头，指尖在试余上摩挲了一下，终于把手里那件重新挂稳，没有又凑出一叠递给姐姐。
姐姐动手时，她就坐在旁边接自己未完的普通衣，没将剪子抢过去按自己图上的线先剪。原来压成褶的量放出来，衣身宽些，余下的短线拆净，洗理后仍有一点浅痕。姐姐拿给她摸，再将中大分别核好。
星期二收好最后一处，两件完成，晚秋从新收的八块六里数两元改工给姐姐。她把原机工页放到一旁，在这两件新添的改工处记下各一元。
星期三先卖中号。来人每天骑车到县里，先问浅料这样便宜，是不是坏过。晚秋翻开改过的地方，把短线留下的浅痕给她看，叫她穿上伸手，不喜欢便放下。
女人试过，弯腰提了自己的篮子，说衣是整的，浅痕也不是破口；若能照这个价，自己便拿回日常穿。五元二角数到柜上时，晚秋没有再改口往上添。
翌日，大号也卖了。买者前一日同家人来过，记得这件放开的身量，这回带钱自己来挑，听清同样改过，试好才付五元二角。
晚秋将空衣架收下来，窗边剩中大各二。伸手理衣时，她先摸到一处还压着浅折的前身，停了一下，没有再拿剪子；那一件仍有它适合穿去的地方，只是人还没到。
姐姐在机旁收好改衣那页，问余下四件要不要换个朝向。晚秋答要，自己搬开挡在前头的凳子，给浅色留出能看清的地方。窗边空出一截，她走过去时，肩膀终于不再碰上最外头的衣。
晚间陈劲松过来，晚秋从机边起身，先走过去牵他，说自己这回等到人试过了才高兴，终于又有人穿着那两道浅折，坐下还不急着脱。
他听着笑，她没忙着把其余的价藏起来，也说两件改过、卖低了。讲到后来，她自己抬头问电影那晚还算不算，陈说记着，她才把手收紧一点，笑着说自己也一直记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