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把没去买的那份料钱合在手里，又放回原处。
星期三，窗边六件浅衣仍在。她早上曾想再做两个旧蓝灰，总得有点常穿的让人挑；拿到纸样，才发现自己又想用新裁一份来躲开眼前这一排。姐姐机上有普通客等取的衣，她将图放下，先把自己的余活接完。
陈劲松傍晚进来时，没停在门外，照上回说的往后屋走。
晚秋将借来的书往桌里挪，给他让出一处，自己却站了好一会儿。陈看她手指一直捻着包带，将凳子挪近，说昨日她在路上已经讲了想说，自己就是来听的。
“许昨日拿齐了别家的六件。”晚秋盯着自己的手，后半句隔了一会儿才说出来，“原来想在我这里要的，不要了。”
陈劲松望着她，手仍放在膝上，没有抢着接。
她从旧款六件如何问起讲，讲到自己只惦记先送新衣、等回款，星期五才把能交的日子说准。让许再等两日，她原先觉得已经不算很晚，等那截蓝灰衣角从包里露出来，才发觉自己想得再好，人家也有要穿的日子。
“新衣确实有人买，我没骗你。可后来我想做八件，跟人家只愿再看两件是两回事。”晚秋把手收进掌心，“我还同姐姐争，说也不是白忙。她一问我余下给谁，我就答不出来。”
陈低头看了一眼桌边的书，过了一阵问：“那你昨日在路上，为什么只约明晚？”
晚秋嘴唇动了动。她能把那些数讲清，这一句却难答。
“怕你听完，也觉得我只会把卖出去的事说得好听。”她轻声说，“前头带你看机，看我做的新衣，我是真高兴。现在看它们挂在那里，又不想让你看见我这么没本事。”
陈劲松伸出手，碰到她攥紧的手指，没立刻往外掰。
“我昨日看你站在路边，先怕是店里出了什么事。你走到我跟前，又只说明晚，我这一日也惦记。”他说得慢些，“卖衣我没你明白，你要我现在说该怎么办，我也说不出。可你明明不高兴，见我还得先挑句好听的，我就不知道该坐近些，还是先走开。”
晚秋抬起头。他望着她，脸上没有那种等着她认错的神情，眉心却仍微微蹙着。
她原本以为不说，能把那点难堪藏在自己这里；从昨日到今日，另一头也有人在想她到底出了什么事。
“你坐近些。”晚秋终于松开手，让他握进去，“我今日就是想让你知道。还没想好怎么弄，也想你先坐在这里。”
陈将她拉到身旁。她靠过去，额角抵在他肩上，先前一直撑着的那口气才一点点散开。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笑了一声，眼里却湿着，说姐姐今早剪线，她听见响，还以为又要叫自己去看那几件。他也轻轻笑，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抚过，没将她扶直让她接着讲。
晚秋把脸转过去，抱住他的腰。陈的手掌落在她背上，她停了好久，才抬头亲了亲他唇边。
这一下原是想轻轻碰过便退，陈却低下头，又亲了回来。她扶着他肩上的手收紧，直到额头相抵，才听见他呼吸也乱了一点。前头讲那些话时，两个人都绷着，此刻她望见他耳根红起来，忽然想起在水边多留半刻也舍不得松的那只手，眼里的湿意便慢慢退下去。
“你昨日来找我，我其实挺高兴。”陈低声说，“就是看你脸色不对，又不肯讲，我那点高兴都没敢露出来。”晚秋听到后头，便伸手摸了摸他的耳边，自己先笑了，笑过又往他怀里靠回去。
“下回我说不好听，你也来。”她声音有些哑，“别等我把话弄得周全了。”
“你告诉我什么时候来，我就好安排。”他将她额前的头发拨开，“也别一不高兴便躲得远，叫我想去找你，还怕你嫌我碍着。”
她点头，牵着他的手没放。两人又坐了一阵，说话渐渐慢下来。临走陈提起下星期五晚上，想同她去看场电影，问她留不留得出整晚。晚秋望着他，原先想等衣卖完的话又到了嘴边，这回却答留得出，叫他先记好这晚，自己也记。他离开时，她送到街口，看他走远，才回去关门。
夜里，她从本批裁余里拣出留着的一小段浅料，将新的图和自己记下的洗后顾虑放在一处，握住铜钥匙。
仓里的旧样仍在原位。晚秋先将原先看过的样裙取下，摸到褶开合处，再将宽样衫在旁边展开。
上回她看那一束量怎样显腰，手便一直停在最漂亮的地方。如今用两指将褶轻轻捻起，松开，再想起柜前那女人说天不亮就出门，回来还得洗一家人的衣，手便往下移了移。
样裙没有替她变得更容易打理。她带来的普通棉边余压出一折，放到宽样衫旁，原先要别人每回理齐的那一道，此刻就在自己指下。
晚秋将边余展平，在纸上分开记。原样若去探亲、见人，前身那一点收放仍值得保；日常穿用，得先试能否松开短线、放回褶量，肩背不能跟着乱收。拆后针眼显不显、衣身会放到哪儿，须拿现实布做过才知道。
她没有将样裙或宽衫带出，将它们放回原处，只拿回自己带进去的纸和那段余料。
翌日一早，秀梅看完图，先拣试余，不肯直接去拆窗边的成衣。
两人用余料照原来折过、走过短线，拆了再抻开。晚秋指着图，原想说全放平便行，姐姐却让她先摸落针的地方。棉料被压过，熨平以后还留细痕，临近的两处回针尤其明显。
“不能一看想得通，就把几件全剪了。”秀梅将试余翻给她看，“真要改，我一件件挑，能动的再说，改前还得核展开后的身量。”
晚秋把刚拿来的剪子放下，答先试，不催她当天给出两件。姐姐看了她一眼，才把余料留到自己机旁。
星期五十一点半，春桃将针线收好，晚秋核过本周三个上午，照约给三元六角。钱从星期日已经留好的那份里取，春桃接过，说下周仍照原时辰来。
姐姐这一轮已经做完的普通活，也依各自原先讲好的结清。晚秋没有将窗边没卖掉的衣往她们面前推，转身给自己重新理包。
包里放了一张普通纸。她在上面写下临州柜前的那句探亲，准备星期日亲自去问邵，那个仍寄着的大号若还没走，便先核着取回。自己要找什么人穿，她这回得先问清楚。
薄小说仍留后屋。晚秋收纸时，看见两人合影后的木框，不再将包挡到前面。窗外六件浅衣的影子落进来，她把去临州要穿的旧衫拣好，放在凳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