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国平进门时,手里的包比上回鼓,包口露着一截蓝灰衣角。
晚秋刚把桌边让开,他便将包放下,说那边的人没能等到星期四,六件已经从别处拿齐,今日回去就分。
这是星期二。门外正有人推车过,车轮磕上石沿,他扶住包,又向里挪了一点。晚秋看着露出的那一角,手还停在方才拉开的空处。
“你先前说有几位要得急,余下的能不能迟些?”她问,“我这里若先做两件,别的再跟上,你不用一回全换。”
许摇头,把包带扣好。
“问过了,一处要穿的,不能有人先拿有人后拿。我上星期五回去,又找了现货;六件是齐的,号也试得开。今天来县取别的,照约告诉你,免得你还替我留料。”
晚秋又看了一眼包。这回的衣没有她先前收得那么细,靠外的一处袋口宽些,可衣料结实,拿到手便能穿。她想从那道线里找出一处该让他再想想的地方,许却已经伸手来提。
“你原来的那几批,穿着没什么不好。只是这回日子赶上了。”他朝窗边看,“这些浅的,你也得慢慢卖。等以后有合适的,再问。”
最后一句没有日期。晚秋听清了,仍将他送到门口,答原来几批有哪里要改,他带话来便是。许说知道,提包往车站方向去了。
她跟出一步,险些又问那批衣在哪里拿、是不是比自己便宜。许肩上的包已经换了个位置,正抬眼看来路。她将话收回,只替他让开门边堆着的空筐。对方道了声谢,脚下并没有慢下来,往日总能站着再讲一阵的那个位置,很快空了。
蓝灰的一角被他按进包里,转过街口,再也看不见。
晚秋站着没回身。前几回看他提衣走,手里总能摸到刚数过的钱,或还有下一趟该做的数。这回手是空的,店里六件浅衣却一件挨着一件,等她回去。
秀梅从机边抬头,问他是不是已经拿了别家的。
她点头,走到柜后,把上回没有写下去的那张空联抽出来。本想写个六,笔尖落到纸边,却只划了一道短痕。
她本来想在这一处记新的交日,笔下那一划却接不出字来。许那句以后有合适的再问,还在耳边;他以往总会留下一个下回来的日子,这回只提包走了。她将纸翻过去,手指按得有点用力。
“姐,要是上周二他一来,我就把这里停一停——”
秀梅没让她说完,先将针下的一段走到底,才踩住机踏板。
“他上周二一来,你手上就已经是这八件。我问过多下来的给谁,你一直惦记前头两件卖得快。”姐姐指了一下窗边,“我同你一起做了,裁收扣也做了。你如今问我上周二能怎样,我怎么替你改回去?”
晚秋脸上热起来。那天她确实想,许的旧衣不愁做,新款却要趁刚有人喜欢时往外送。她还觉得三台机都有会用的人,总不至于像从前那样挤。
她没将这话说出口。昨日按约改好的裤子已经让人取走,留底纸收在一旁;姐姐手边仍有别的普通衣。上周五她试着往前挪的那几格,没有哪一格真能让许在今日拿齐六件。
“我也不是白忙。”她低声说,“新款确实卖过,后来又走一件。”
秀梅看了她一眼,眉头反而皱得更紧。
“我没说它难看。先前你穿着,我也说腰下好看。可我问余下六件给谁,你那时没有答我,今日还是没答。”
晚秋将笔搁下,笔杆碰在柜上,声音有些响。小禾正在前头收取衣纸,听见回头,她侧过身去,没有立刻再接话。
姐姐也没有跟到她面前,只把待改的普通衣重新摊平。机声又起,那一点日常的响动,此刻听得她心口发堵。
她走到后屋,洗了把手,水从指间滴下去。镜子就在墙边,她却没往里看。
镜子里没有她刚做好的浅衣,只有身上那件穿惯的旧衫。她伸手按住腰前,手指慢慢松开。那些做新衣时反复比过的地方,她都还记得;外头六件挂着,却不是她觉得好看,别人便肯为它等下去。
晚秋擦干手,重新走到机旁。秀梅的线走到弯处,她等姐姐停下来,才将那张没有写成的纸放到边上。
“这回我没问够就先买八份,是我急了。你前头已经做的工,我都认,不会因为没卖完再叫你替我往回挤。”她停了停,声音仍不大,“刚才那句也不该那么说,好像只要卖过一件,你问的就全不用管了。”
秀梅拿起手边的剪子,剪断余线,过了一会儿才答:“我生气,是那天你还问我呢。我说了,你也听见了,到了买布,还是照你原来的想头去。”
这句话比方才更轻,晚秋却没有马上接得上。
她想到自己拿着图回来,最盼姐姐用手摸过,告诉她这里能不能做。可轮到买多少,姐姐伸出的那只手便只剩接布、裁齐、帮她赶。
“我知道了。”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这四个字太轻,便坐回去,将应由自己改的一处领口拿来,没有再要姐姐替她收。
午后来了一个按旧约取衣的人,小禾找到名字,晚秋把已验好的包交过去。客人试好走了,她才发觉自己方才答话太低,又追到门边将包口替人拢紧。回来时姐姐已经接起下一件,她站了一下,转身去找自己还没收好的领口。
到姐姐将手边那件收好,晚秋伸手想替她包,秀梅说自己还要再看一处,便将衣抱回去。她把展开的包纸留着,没再抢。等姐姐重新递来,才接过按好边,写上本来该写的姓名;两人的手隔着包衣碰了一下,都没有再提方才的话。
傍晚收工前,晚秋把浅衣从里头依次看过一回,没另抄一张更大的数,也没去布铺。
陈劲松借她的书还在木框旁。她拿起,看见夹着的纸角,先前那一点笑意没能跟着回来。
上星期五她只说寄去的走了一件,没说自己正等旧客能不能再宽两日。如今许已经提别家的衣走了,她忽然很怕陈再来,自己又先挑一句没那么难听的说给他。
晚秋将书放下,往厂外那条路走了一段。
陈劲松下班出来,看见她站在街边,先往店的方向望,以为是她今日要提东西。她摇头,手里只有自己的小包,提带却被她攥得起了折。
“明晚你来坐一会儿吧。”晚秋望着他,把原先想说的又忙两日咽回去,“我有件不大好听的事,想同你说。”
他没有追问是哪件,只问明晚下班以后行不行。她答行,站在他身旁,肩上像卸下一点,又仍沉着大半。
陈陪她往回走。到店门外,晚秋主动拉了一下他的手,等他看过来,才说:“明晚别站外头,进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