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静问几时能拿到两件时,晚秋的手先碰到了包带。
星期二上午,旧大号留样已在柜前展开,秀梅的图放在旁边。晚秋原本熟惯了在这里答日子,邵一抬眼,她几乎便要开口,转头却看见姐姐的手正扶住肩背那一处。
她把包带放下,让秀梅先说。
“星期日带齐。还是前头那种固定大号,肩背和袋口都照这件,不添浅折,也不另收腰。”姐姐指着样,“我们明日裁齐正片再接,机缝以后收扣、验过,带来给你看。”
邵拿起衣,翻到袋底,又问其中一件能不能先改成中号。
秀梅没有立刻摇头,先问是不是已经有人认了中号,急着要。邵说还只是问,大号前头有人来找,自己想若中大各一,柜上也能多一项挑的。
姐姐听完,将手从图上的大号移开一点,却没有去翻另一张。
“你现在问准的是两个大,我就先给这两个大。中号我想再让要穿的人看过,不能为了柜上显得全,一回又把没问准的也换进去。”她停了停,“若你今日确实想一中一大,我们再核另一号的时段,不能拿同一张图替它答。”
晚秋听完,把大号样的袖子展开,放到邵手边:“先让已经来找大号的人拿到。问中号的,你让她看这边的旧样,真合用,我们接着排。”
邵倒笑了,说那便先照最初问的大两件,价仍五块九,不要她们为了多带两件浅衣来,把这里的号弄得前后认不出。
总十一元八角,先给五元九角,星期日两件验过,另五元九角当场清。秀梅将两大与交日写好,请邵再看一遍,才把那张纸移给晚秋。
邵数钱时,先递到了秀梅手里。
票子递到跟前,秀梅先前反复在桌下收紧的手才伸出去。晚秋站得近,看见她拇指抹过票面,点第一遍时慢,第二遍便稳了。方才在车上,姐姐还说见人忙就不多占柜前的地方;这会儿邵压着联等她核完,她也没有再急着让开。
柜里另有人招呼邵看货,邵应了一声,仍等秀梅将交日写全。她转身将镜旁几件旧衣并近,空出两只衣架,才回头认纸上的星期日。
“我把这两个地方给蓝灰留着。你们照这天带来,我就照这两件往外摆。”
秀梅看着那两个空位,指尖从纸上慢慢抬起。晚秋先前每回都自己过来,买家要什么、肯不肯留,她听妹妹回店讲;这回她站在这里,看见邵把别的衣挪开,空着等她定下的那一天。
邵将留底纸压好,问若周日自己正接着别的客人,是不是也照这联找她看衣。
“你照这两件问我。”秀梅答得比方才快些,“真要改号、加件,先同我们把后面的日子讲明。”
晚秋看着她,等姐姐把五块九递过来,才收进专为料钱留的一层。她们带来的旧大号样重新折好,回县还要用,没有留作这笔新货。
旁边一个穿花格衫的女人听见中号,走近问,那样是不是真有中号的。
邵认得她方才来问过蓝灰,便从柜里拿出原先留下的完整中号样。姓名纸和笔仍在旁边,女人先将衣比到肩前,问这样的中号如今还做不做,怕她们只接大号,不肯再做别的。
秀梅问她平时在哪边方便来。女人说自己就在青溪,今日到市里办事,明早便回家,只是先到邵这里问,没想到做衣的人也在。
“那明早到我们店里,先把号看清。”秀梅将样摊平,“先不急着给钱。真要中号,穿到身上再说,总比做大了拿回去自己收强。”
女人记过位置,说自己明早能来,不用将衣立刻带走,只怕明明想要合身的,最后又被劝着拿一个大号凑。
邵将中号样递近,问要不要先带回给她试。柜上这件本来就是留着看号的,晚秋同姐姐对过,约星期五带还,邵应了,姓名纸与笔照旧留柜。
晚秋把中号单独包好,往包里放时,抬头看了一眼姐姐。秀梅也正看着她,眼里带着一点先前没有的亮,随后才将自己的图仔细折好。
出柜后,两人没有立即去买更多布,先将已经收定的两大号料核清。
蓝灰仍买原来用过的普通棉料。晚秋摸过布面,请掌柜量足两份,六元四角正料,另买四角扣线。五元九角定钱以外,再从已结经营款补九角,六元八角付清,没顺手多让剪一份中号。
掌柜将剪下的料递来时,秀梅接过去抱着。晚秋提两件留样,走出门,忽然觉得今日包比来时多了料,却没像买八件那日一样,恨不能把看到的都抱回去。
“那两只架子,我一进去就盯着看。”秀梅抱着料,走了几步才开口,“她真留在那里,我忽然倒不怕她问了。我知道哪天能把衣挂上去。”
晚秋偏头看她,也笑了。姐姐怀里的料被抱得很稳,她原先伸出去要接的手,便改为替姐姐抬过垂下来的一角。到车前,两人将两件旧样同新料分别放好,姐姐仍摸了一下写着交日的纸,才坐下来。
回店后,旧大样放回原处,中号样另留给明早试号的人。姐妹将新料核洗,姐姐看过明日普通衣要接的几处,才同晚秋结束今天的出行工。说好的一元二角实际给到她手里,昨日核号排活的六角另在原页,不再重算。
晚秋把买料纸收好,又将周日两件的日子给小禾指明。姑娘照着记,手没去拿新料,只将明早要看的中号样放到姐姐伸手能取的位置。
陈劲松晚间来时,晚秋正将新洗料晾开。
他进来先说,隔两周的星期三能留整日,已经把自己那边要做的事问清,不是只匀个午后过来。说完便望着她,像等她把那一日也当面答住。
晚秋将手擦干,先把这一天告诉姐姐,问后面若再谈一轮,能不能仍先留着自己不在的那一段。秀梅看过日期,说谈新批时先摆出来,别等收了钱才想起那日已经答给别人。
她转回陈身旁,认真点头,答自己也留。
陈问那天先往哪一边走,她说先带他到柜前,再从自己每回忍不住多看两眼的街走出去,不急着赶回车站。
“你平时走得那么快,我怕一不留神便落在后面。”他笑着伸手。
晚秋将手递过去,抬头看着他:“那你牵住。我这回也想慢些,叫你看清我到底喜欢哪里。”
外头的布还在晾,桌上两张已核过的旧号图并着放。她没有像从前一样,话说到一半就松手去翻下一包料,反而把凳子挪近,让他在自己身旁多坐一会儿。
陈坐下,问她那条总想多看两眼的街,究竟有什么。晚秋从街头一家卖日常小东西的铺子讲起,讲到拐角,自己先笑了,说有时只是想看人家怎样把一件衣穿得自在。陈听得认真,偶尔追问,膝头轻轻碰着她的。那张写日子的纸还在包里,他们却已将那一天往前过了一小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