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梅坐到图前,将纸上一个日子指给晚秋。
“星期日交。前头这些已经答给人的,我一件都不往后挪。”
星期一早上,窗边四件浅衣已让开裁台。姐姐带来的纸上,先排着她自己接过的普通衣,另有晚秋答应的取衣日。她将那些日子铺开,才把原蓝灰大号的图放到中间。
晚秋的笔停在半空:“两件也得排到星期日?邵若问周五能不能拿,你也照这个答?”
秀梅没有动笔,取过一件还压着别针的普通衣给她看。这个袖口得放,那条旧裙要改边,都是先答过人的;蓝灰料明日才去买,回来核洗、裁齐,春桃才能上机。
“周五机缝齐,我还要收最后的扣,周六看完,周日带去。”姐姐把普通衣放回手边,“你若只问机上两件要多久,确实用不了这么多天。可我手里的也不能都推到夜里。”
晚秋低头,原来想写星期五的笔尖没有落下。
前回她自己答过的那条裤子,最后照日子交了,许的六件却没有接下来。如今看姐姐将每一件普通衣放回它该在的地方,她手指在桌边蜷了一下,终于答先照星期日谈。
“还有,我陪你去,邵问这批,我想自己同她讲。”秀梅的声音慢了些,“你听完也可以不同意,可别我才说两句,你就先替我应另一个日子。”
晚秋看着她。姐姐在普通客人面前一向利落,连取衣纸上哪一处改过都讲得清,如今说要在邵柜前定日子,反倒把图角压得很紧。
“你把做衣的日子说清,我去谈价和料。”晚秋将笔横放回桌上,“邵若真赶,我同她讲。你这里已经答出去的,照原来的做。”
秀梅松开图角,将今日新核号、排这两件的一段工报了六角;明日半天同去,误下的普通活要另排,出行劳动一元二。原来裁、收扣、验衣仍按实做结,她自己的普通衣款也仍归原来的纸。
报到半日出行时,姐姐看了她一眼。晚秋将那一元二同要买料的钱分开,先放到另一处,说今早核号与明日出行各是做过的一段,谈成了按原约给,若邵最后不拿,走过那一趟的工也照给。
秀梅这才将自己的普通取衣纸压稳。方才那一角总被新图盖着,如今两张纸并排摆开,她从哪一天说起,晚秋的笔便记到哪一天。
晚秋应好,拿来县店的大号留样,两人把旧图同衣展开看。姐姐先摸原袋角,再核肩背,没为赶时辰将前几回验过的那一处省掉。等她把两件的做法、各人要接的部分写清,春桃已经到店。
小禾照常让出过道,春桃坐到机前,接的是已经备妥的普通活。秀梅将她明日之后的空处留着,等晚秋转回来,才叫两人一起谈。
“今天这段照昨日说的做完,钱当上午给。”晚秋问她,“星期三、星期五这两个上午,你还能不能来?我不占后面的日子,先把眼前这两件和已答的活接好。”
春桃想了想,先问周三给她的片能不能齐。秀梅说若蓝灰还没核好,便先接已核的普通活,不叫她来了坐着等;真换到蓝灰时,照旧样给她看清才做。
“那我能来。还是八点半到十一点半,每回来完就结这一回。”春桃将自己的日期纸摊开,写下两个上午,“别的我已经答了一处,你们临时添,我也未必腾得开。”
晚秋答照这个约,将另两回的两元四角从已结经营款里备出。春桃收起纸,回去把手里那段接完,姐姐也将自己的普通衣拿到机前。
上午并没有忽然空下来。来取衣的人仍要接,小禾照名字找已经验好的包,有一处日期看不清,先递给姐姐。秀梅翻过留底联,认清才让她拿,接着便回自己的机旁。
晚秋在柜边接住下一位取衣的人,将四件浅衣摆正,再把用过的取衣纸归好。等前头空了,姐姐手里的袖口已做到原来压别针的位置,她便抱起自己那份衣,回机旁接着做。
十一点半,春桃把做好的部分递到秀梅手边。两人看过,晚秋拿出昨日已经备妥的一元二角,当面给清。春桃数好,说周三照新约来,提包便走了。
姐姐的图还摊在桌上,晚秋另数六角给她,指的正是今早新做完的核号排活。秀梅接过,抚平票角,才收进自己的小包。
她没有像平常那样,收好钱就将衣抱走,反而站着又看了一会儿图。晚秋伸手想替她压住卷起的边,才发现姐姐刚才写的星期日比别处重,纸背都有印。
“我昨晚排到这里,也想过少给自己留半天。”秀梅用指腹揉了揉那处,“怕你一听这么久,就还是自己答。可真少了,周六来取裙子的那个人,我便又要同她赔不是。”
晚秋认得那条裙。方才她嫌两件要得慢,脑子里根本没装下裙主人也在等。她将压纸的尺移给姐姐,认真道:“明日若她问为什么不是周五,你把刚才同我说的讲给她听。我也想听听,她究竟是等不了,还是只随口问问。”
秀梅这才坐回去,将裙摆从蓝灰图下抽出来,仍旧放在今日要做的那一边。晚秋看了一眼自己那份普通活,抱回机旁,没有再将姐姐那条裙的位置往后挤。
秀梅把裙边放平,才将图折好,连同大号留样放在一起,说明早这件也带上,省得只在纸上比。
午后她已同姐姐指过再后头那个星期三,想先留一整日给自己。姐姐当时问,劲松也能去么。她尚答不上来,只说今日自己去问,不让他每次先等她哪天得空。
傍晚收好手里的活,晚秋到厂外的路口等陈劲松。
他出来看见她,脚下先快了一点,走到跟前却问,今日又有什么要自己明晚来听。晚秋愣过才笑,摇头说这回想先问他一件高兴的。
“隔两周的那个星期三,你能不能留一整天?”她将手伸给他,“我想带你去临州,真走一回我以前讲的路。不是这礼拜,也不是下礼拜,再后头那个。”
陈劲松握住她的手,先把那一日想清,又问她店里是不是已经排得开。
晚秋说自己已经告诉姐姐,后面若再谈新的一轮,不把那一天算作自己在机前;可他若不能歇,两个人还得另选,不能只凭自己高兴就替他答好。
“我明日先问清那边能不能换开,晚间来告诉你。”陈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我想去。上回半个钟头太短,我走回去还觉得,河口那一段没走完。”
晚秋听着,往他身旁靠近些,笑说这回若真能去,不让他刚坐下便问回程。
她又想起自己试过的新中号,说出门那天,想穿给他看一件自己真喜欢的衣。陈低头看看她,先笑了,说自己等着看。
路边有人推车经过,两个人一同往里让,手仍牵着。晚秋方才等在这里时想了好几句怎样开口,真说出来,却还舍不得就这样回店。她陪他慢慢走过前一段路,听他问自己喜欢哪一种颜色,直到各自要转弯,才将那句“明晚记得来”又叮嘱一遍。
回到店,明日要带的旧大号样已经放好。晚秋把提带理顺,没去动窗边那四件,转而将自己写的那一天折在小包里。纸很薄,夹在自己的票根旁边,她收好以后,心里却稳稳留住了一整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