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逼仄,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老旱烟与陈年桐油味。
这间不足二十平米的老校长办公室内,只有头顶悬着的一盏十五瓦昏黄钨丝灯泡,在穿堂而过的深秋寒风中无声地晃晃荡荡。
昏黄而微弱的光圈,被拉扯得忽明忽暗,将墙上那些褪色的红军锦旗照得格外落寞。
赵沧海老校长佝偻着身子,瘫坐在那张被磨得发白、咯吱作响的旧藤椅上。
他颤巍巍地伸出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摘下鼻梁上那一副早被汗水浸蚀、满是划痕的老花镜。
老人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块油腻发黑的旧破布,低着头,拼了命地在镜片上擦拭着,一下,又一下。
可任凭他怎么擦,那双浑浊发黄的老眼里,泛起的滚烫水汽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在他的右手边,那张掉漆斑驳的红松木办公桌正中央,正赫然摆着一份刚送来不久、墨迹甚至尚未彻底干透的红头调令。
最上方,江城市体委与市外事稽查办的鲜红大印重叠盖在一起,刺眼如血。
而在公文的末尾附件上,一排黑体油印的铅字,像是一把淬了剧毒的刺刀,死死扎在老人的眼珠子里:
【关于接受日本近卫商社无偿捐赠及后山开发立项的决议】
【近卫商社出资五百万日元,全额定向捐建江城市现代化国际综合体育馆一座。】
【附加条件:国营第一武校需在七十二小时内全员腾退,整体迁往三十里外黄土坡荒地;后山矿石坡三十年承包经营权整体划归近卫商社,用于中日友好绿化综合开发。】
五百万日元!
听起来像是天文数字,像是一笔能让整个江城工农阶层为之震撼的“泼天富贵”。
可是在1984年外汇牌价与黑市折算下,五百万日元……折合华夏币,仅仅不过区区五万余元!
五万元!
五万元就要逼迁六百名苦练武艺的农家子弟!
五万元就要连皮带骨,彻底买断整座江城第一武校立足三十余年的祖脉!
“咔……咔哒。”
赵沧海颤抖的手终于握不住那块油腻的破布,掉在桌角。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了桌案右侧那柄静静横放着的旧马刀上。
那是一柄在抗美援朝战场上砍卷了刃的军用骑兵断刀,刀柄上缠裹着发黑的粗布条,刀身上残留着深凹的弹片刮痕。
三十年前,他提着这把刀在冰天雪地的鸭绿江边冲锋陷阵,何曾皱过一下眉头?
可现在,这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退伍老军人,却被这一纸盖着公章的薄薄调令,逼得生不如死!
“五万块……呵呵,五万块啊!”
赵沧海干瘪的嘴唇疯狂哆嗦着,喉咙深处发出野兽重伤般的嘶哑哽咽:
“陈锋,你知不知道……体委的领导前前后后找我谈了整整五次!”
“每一次,都是拍着桌子指着我的脑门,说这是省市两级的大局!是改革开放、涉外招商引资的破冰标杆!”
“他们说,近卫财阀的大老板是带着和平的善意来的,是为了帮江城摘掉工业落后的穷帽子!”
老人猛地抬起枯瘦的手掌,握成坚硬如铁的拳头,发了疯似地朝着自己那条毫无知觉的右腿狠狠捶打下去!
“砰!砰!砰!”
沉闷的皮肉击打声在死寂的屋内回荡。
“我这条腿在冰原上冻烂了、废了,我不心疼!我胸口挨了敌特三枪,肺管子烂了一半,我赵沧海没掉过一滴泪!”
“可是我不签……我若是不签这个字……”
两行浑浊滚烫的热泪,终于冲破了眼眶,顺着老人刀刻般的深深皱纹肆意横流!
“体委说得很清楚,明天一早,直接掐断武校的公用粮道和水电指标!”
“后勤粮库里剩下的糙米面粉,连顿像样的苞米糊糊都凑不齐了!”
“武校里那六百个娃娃,全都是周边公社和国营厂矿送来的穷苦苦命娃啊!他们把武校当成了唯一的盼头,练出一副筋骨就想去当兵、去护厂!”
“我若不签……全校六百个娃娃明天就得断粮断水,流落街头去要饭啊!!”
绝望。
窒息般的无力感,化作无形的铅水,死死灌注在老人的胸膛之中。
面对外敌的枪炮,华夏武人的骨头可以硬抗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可面对那些高高在上、打着“为了招商大局”旗号的官僚大帽子,面对那六百张嗷嗷待哺的年轻面孔,这位铁骨铮铮的老军武者,脊梁骨几乎要被生生折断!
站在办公桌前的陈锋,平静地看着桌上的红头调令。
那一双黑白分明的深邃眼眸深处,没有悲伤,唯有化不开的万载寒霜,以及翻江倒海的刺目杀机!
五万元!
又是这该死的五万元!
前世的血色记忆,如同一柄烧红的钢刀,狠狠剜进陈锋的识海深处!
前世,就是在1984年的这个深秋,日方代表团以这种极度隐蔽、卑劣无耻的商业捐赠手段,用区区五万元的人民币汇率差,彻底骗走了后山矿石坡的三十年管辖大权!
世人都以为那只是一座长满荆棘杂草、寸草不生的石灰岩荒坡。
唯有陈锋和东瀛这帮狼子野心的豺狼清楚,在那荒坡地表之下不足百米处,深埋着整条华中地脉的核心龙髓,蕴藏着储量惊世骇俗的上古玄铁伴生灵矿!
前世合同签订后仅仅半年,近卫财阀便以“绿化修渠”为幌子,调动大型机械封闭了整座后山。
他们在灵脉交汇的核心节点上,秘密打下了整整九百九十九根阴毒至极的东瀛“九菊绝命锁龙钉”!
他们不仅疯狂盗采挖空了数以万吨计的玄铁伴生原矿,更是以神道邪术抽干了整条华中龙脉的浩然气运,尽数掠夺反哺回东京八岐神道!
自那之后三十年,整个江城的重工业冶炼全面暴毙,高炉频频炸膛,特种军工钢材研发彻底停滞!
江城无数宗师级的老武人相继暴毙,武道青黄不接、彻底凋零!
华夏一条坚不可摧的重工脊梁,就因为这区区五万元的汉奸卖国合同,被东瀛人活生生敲断了数十年!
这一世,他陈锋挟无上宗师道心浴血归来,岂能容许这等亡国灭种的惨剧再次上演?!
“轰!”
陈锋体内原本沉寂的纯阳血脉,在这一刻彻底暴走!
识海虚空之中,那座古朴巍峨的青铜古钟骤然发出一声撕裂天地的肃杀长鸣!
【嗡————!】
【检测到宿主心绪与华夏地脉国运产生深层共振!】
【感知到核心关键气运事件:华中龙脉首关争夺!】
【宿主意志与山河龙髓完全契合,太武纯阳内劲爆发率提升300%!】
轰隆隆!
陈锋一步踏出!
沉重坚定的脚步声,落在这间昏暗的办公室内,竟如同一声平地炸裂的春雷!
“老校长。”
陈锋的声音平静到了极点,平静得令人头皮发麻。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敲打在虚空之中!
赵沧海身躯猛地一震,泪眼婆娑地抬起头。
只见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备受排挤的年轻武术教练,此刻已然欺身至办公桌前。
陈锋身形挺拔如刺破苍穹的精钢长枪,双肩舒展,渊渟岳峙。
那一双眼眸之中,原本的年轻稚嫩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睥睨天下、俯瞰苍生的无上宗师威严!
在老校长惊骇的目光中,陈锋缓缓伸出修长有力的右手。
“啪!”
一声脆响,陈锋的整只右掌,重重按在了那份盖着鲜红大印、不可一世的转让协议草案之上!
“陈锋……你这是……”赵沧海失声惊呼。
然而,老人的话音尚未落地。
下一刹那!
异变陡生!
“轰——!!”
一股炽热刚猛、暴烈霸道到极致的恐怖高温,自陈锋掌心深处的经脉中悍然决堤!
那是先秦根本法《太武真经》淬体篇大圆满的至阳神力!
那是足以焚尽世间一切污秽阴邪的纯阳真火!
刺目的淡金光华,从陈锋的指缝之间如狂暴的电弧般疯狂迸射而出!
空气在这一瞬间被生生蒸发,办公室内阴冷的深秋寒气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皮肤发烫窒息的滚滚热浪!
“哧——!!”
刺耳欲聋的焦糊声骤然爆响!
只见在陈锋掌心之下,那份由市体委特批、用昂贵道林纸双面油印、盖着数个通红威严公章的转让公文草案,竟然在零点零一秒之内,剧烈泛黄、焦黑、蜷曲!
没有明火!
但在纯阳太武真气的狂暴碾压渗透下,整张厚达数页的红头文件,直接被高温震碎了内部的所有分子结构!
“呼啦!”
陈锋右手猛然一抬!
漫天黑灰!
整份象征着世俗特权压制、象征着五万元贱卖国运的屈辱调令,连带着上面那些所谓的领导批示与鲜红大印,在红松木桌面上,当场化为了一堆漆黑如墨、散发着青烟的焦黑碎屑!
微风拂过,黑灰散落一地,死无全尸!
死寂!
这恐怖骇人的画面,让赵沧海整个人僵死在旧藤椅上,甚至忘记了呼吸!
真气凝火!
掌碎金石!
哪怕是三十年前他在华中军区特务营见识过的那位化境宗师老长官,也绝不可能拥有如此霸道纯粹的至阳罡气!
而陈锋站在桌前,居高临下,黑眸之中翻滚着气吞万里的万道神芒!
他一字一顿,声音如晨钟暮鼓,在狭小的房间内轰然炸裂:
“老校长!”
“五百万日元,在他们嘴里叫外汇,在我陈锋眼里,不过是擦屁股都嫌脏的几捆废纸!”
“他们不是来捐资助学的善人,他们是一群披着人皮、处心积虑的东瀛野狼!”
陈锋猛地指向后山的方向,眼底的冷光几乎要将窗外的夜幕刺穿:
“他们要的根本不是满山风化的碎石头,他们要的是后山地底的上古玄铁!是要掘我们华夏的地脉祖坟,是要在背后抽干我们江城的脊梁骨!!”
这番话,如同一柄柄沉重的战斧,带着无尽的血火煞气,狠狠劈在赵沧海的脑门上!
轰!
老校长浑身剧烈颤抖,脑海中如掀起万丈惊涛!
玄铁灵矿?
掘地脉祖坟?!
陈锋怎么会知道后山的秘密?!
陈锋根本没有给赵沧海任何喘息的余地,他向前再次踏出半步,周身骨节发出连珠炮般的太武炸鸣,字字掷地有声:
“武校穷,六百个娃娃吃不上面粉,我陈锋去抢,去争,去拼!”
“哪怕我陈锋去砸碎胸口碎大石,也绝不会让一个娃娃饿着肚子练拳!”
“但这字,神仙来了也不能签!谁签,谁就是华夏千古的罪人!”
陈锋猛然挺直胸膛,那一袭褪色发白的旧中山装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宛若一座拔地倚天的神岳,声音回荡天地:
“塌下来的天,我陈锋顶着!!”
轰隆隆!!
这一声怒吼,混杂着两世为人的无上执念,混杂着护佑国运的无边煞气,化作滚滚音浪,震得整座老校长室的青砖墙皮簌簌掉落!
甚至连桌上那一盏摇晃了半天的十五瓦钨丝灯泡,都在这股澎湃浩然的纯阳音浪下,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光斑!
静止了。
赵沧海呆呆地瘫在椅子上,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桌面上那一摊尚在冒着微弱青烟的焦黑纸灰。
他的目光,又一点一点、极度艰难地向上攀移,最终定格在眼前这个身躯笔直如枪的年轻男人脸上。
深邃、冰冷、凌厉、霸道!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在那双瞳孔的最深处,老人看不到半分属于年轻人的惶恐与迷茫,看不到半分对所谓体委高官、对东瀛财阀的畏惧!
在那里面,唯有横刀立马的巍峨霸气,唯有纵死不退的铁血傲骨!
“轰!!”
三十年了!
整整三十年了!
自当年在朝鲜战场的冰天雪地里撤下来,自当年肺部受创、右腿残疾被安置在这座破旧武校以来,赵沧海为了护住这几百个娃娃,向体制低过头,向官僚赔过笑,咽下了无尽的屈辱与委屈!
他以为自己的血早就凉透了。
他以为自己这具残破的躯壳,早就在岁月的磨蚀下化作了一滩烂泥!
可此时此刻,陈锋这振聋发聩的惊天怒吼,陈锋这一掌焚尽屈辱协议的雷霆手段,像是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捅进了赵沧海死寂了三十年的心脏最深处!
热!
滚烫!
一股压抑了三十载春秋的狂暴热血,在老人那条千疮百孔的经脉之中,如同沉睡千万年的火山,轰然逆流奔涌!!
“啪!!”
一声惊天动地的恐怖脆响!
赵沧海猛地从藤椅上豁然站起,哪怕右腿剧痛无力,他依旧凭着单腿的蛮力狠狠立在当场!
老人那只布满冻疮与伤疤的干枯大手,挟带着数十年的暴怒,狠狠拍在坚硬的红松木桌面上,震得整张大桌轰然一颤!
那张布满老人斑与病容的苍老面孔上,所有的唯唯诺诺与软弱绝望在瞬间荡然无存!
一股自尸山血海中搏杀出来的惨烈军魂,自赵沧海衰败的身躯内,轰然重现!
老人浑浊的眼眶瞬间赤红如血,眼中爆发出阔别整整三十年的炽热精芒!
“好!!”
赵沧海扯开沙哑的破锣嗓子,喉咙深处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好一个塌下来的天,你陈锋顶着!”
“老子当年在朝鲜战场的大雪窝子里,顶着美帝的重炮飞机,连眼皮都没眨过一下,老子没给洋鬼子磕过一个头!!”
老人胸膛剧烈起伏,猛地指着地上的焦黑纸灰,目眦欲裂地破口大骂:
“如今在这片老子用血换来的土地上,几个狗屁买办官僚,拿着几张东瀛人的废纸,也想让老子当汉奸?!”
“去他娘的大局!去他娘的近卫财阀!!”
赵沧海胸中戾气冲天,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那柄旧马刀,单手握住刀柄,咔嚓一声拔出半截!
森寒斑驳的残刃在昏黄灯光下泛起刺骨的杀气!
“陈锋,你说得对!”
“我赵沧海要是签了这卖祖宗的地契,老子死后下到黄泉,都没脸见特务营那帮战死的弟兄!!”
话音未落,赵沧海猛地转身,用那条完好的左腿支撑着身体,扑向书架最底层的那个旧军用铁皮箱!
老人神情狠厉如狂,一把掀开铁皮箱深处的暗格,双手在最底部摸索出一件沉重厚实的物件。
那是一本用泛黄陈旧的防潮油纸,一层又一层死死严密封裹的长方形牛皮纸档案盒!
档案盒的边缘,用粗红的蜡封封死,上面甚至还残留着三十年前干涸发黑的指印。
“砰!!”
赵沧海毫不犹豫,将这本压了整整三十年箱底的牛皮纸档案盒,重重砸在陈锋的面前!
“三十年前,1953年春!”
老人喘着粗气,眼中闪烁着无尽的追忆与凌厉的寒芒,沉声暴喝:
“后山矿区曾经秘密驻扎过一支番号为‘071’的华夏军区特种独立工程营!”
“那一批官兵全是从全军抽调的内劲高手与地质奇人,在后山秘密挖掘了整整三个月!当年老子就是外围警戒连的连长!”
“工程结束那天,军区首长亲自下了死命令,抹去了一切常规驻军记录,把这块地原封不动交给了我!”
赵沧海死死盯着陈锋,咬牙切齿,字字铿锵:
“他们以为老子只是个唯唯诺诺的残废老头!他们以为这第一武校是一块可以随便揉捏的软柿子!”
“老子当年哪怕抗命,也把这原始批文从大火里抢了出来!”
“拿去!!”
赵沧海双目圆睁,须发皆张,用尽全身的力量将档案盒推向陈锋的胸膛:
“拿去!跟这帮吃里扒外的走狗,跟这帮狼子野心的东瀛畜生——斗到底!!”
陈锋眸光如刀,没有任何迟疑,双手沉稳地接过了那本沉重无比的牛皮纸档案盒。
指尖微动,太武纯阳内劲轻轻一震。
“咔嚓。”
三十年前浇铸的厚重红蜡封印瞬间崩碎,坚韧的防潮油纸被整齐揭开。
陈锋翻开磨损严重的牛皮纸外壳。
只见那泛黄发脆的军用信笺之上,赫然呈现出一行行笔力雄浑、气吞山河的毛笔大字:
【关于华中战略第二特殊矿区及先秦地质遗迹永久保留、列入军管特级防区的绝密决议】
文件最右下方,赫然加盖着一枚直径三寸、带有五角星与八一军徽的朱红大印——
华中军区司令部特级绝密钢印!
具有最高层级军法效力、不可撼动的永久军管批文!
这是足以将市体委、外事办的一切行政决议,乃至日本近卫财阀的一切图谋,当场碾得粉碎的绝对法理底牌!
然而就在此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刹车声,市体委联合外事办的吉普车已经杀气腾腾地堵在了武校大院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