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呼啸,沙尘漫卷。
那辆停在操场外围涉外公路旁的黑色丰田皇冠轿车,在此刻显得尤为刺眼。
在八十年代初的江城,这辆通体漆黑、线条冷硬的进口轿车,如同一头蛰伏在漫天黄沙中的钢铁猛兽,无声地向四周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工业压迫感。
车头悬挂着罕见、通体猩红字体的涉外特权通行证。
车窗更是全部贴着在当时昂贵罕见的单向防爆深色车膜,外界根本无法窥探车内分毫。
“咔哒。”
一声轻微却极具机械质感的机簧脆响,骤然穿透了呼啸的风沙。
后排车门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一条缝隙。
刹那间,一股混杂着极品沉香、高级皮革与浓郁上位者威压的气息,顺着门缝悄然弥漫开来。
那种冰冷刺骨的威严,让周围原本暴躁的风压都仿佛凝滞了片刻。
操场中央,刚刚被陈锋一脚震飞、砸扁了卡车保险杠的野田一郎,浑身剧烈颤抖。
他那张布满横肉的光头面孔上,所有的嚣张与狠戾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剧痛与慌乱。
“咳……咳咳!”
野田一郎死死用完好的左手托住彻底骨裂、肿胀发黑的右臂,脚步踉跄,踩着泥浆一步一步倒退。
他的身体弓成了熟透的大虾,腰弯得极低,几乎贴到了膝盖。
在那辆黑色轿车面前,这位方才视华夏武人为草芥的近卫流剑道高手,此刻驯顺得如同受了重伤的恶犬,眼中满是滔天的怨毒与无法掩饰的惶恐。
他退到了那扇微开的车门旁,双膝微弯,冷汗顺着下巴砸在锃亮的汽车脚踏板上。
“主……主上……”
野田一郎喉咙里发出屈辱的沙哑哽咽,左手青筋暴突,死死抓着自己的裤腿。
车内后座,一片幽暗。
透过那半开的车缝,隐约可见一道曼妙纤细却散发着生人勿近寒意的身影。
一只戴着黑色蕾丝提花半截手套的纤细玉手,优雅地自阴影中探出,轻轻搭在车窗边缘。
那双手肤白如雪,指节修长匀称,宛如极品羊脂白玉雕琢而成。
指尖微动。
那两根修长的玉指轻轻一转,便优雅地将一支燃了小半的纤细雪茄,按熄在车门内侧的纯银烟灰缸中。
微弱的火星瞬间湮灭。
车内随后传出一阵冰冷彻骨、标准纯正的汉语:
“退下吧野田,在这里动枪,会引来华夏驻军。”
那女子的声音并不大,语调极度平稳,没有半分情绪波动。
但每一个字吐出,都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生杀予夺的主宰意味。
仿佛在她眼中,不论是断臂重伤的野田一郎,还是满操场群情激愤的华夏同胞,都不及她眼底的一粒微尘。
野田一郎身躯狠狠一震。
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唇几乎被咬出血来,猛地抬头,那双充血的三角眼死死剜了陈锋一眼!
如果目光能杀人,陈锋早已被他千刀万剐!
但面对车内女子的指令,野田一郎不敢有哪怕半秒的违逆。
他极不甘心地咽下一口翻涌的血沫,忍着断骨摩擦的剧痛,动作狼狈地钻进了黑色皇冠的副驾驶。
“砰!”
车门狠狠关死。
下一刻。
“哔————!!”
一声刺耳高亢、充满狂傲与警告意味的喇叭声,骤然撕裂了长空!
黑色皇冠轿车猛然挂上倒挡,后轮在泥泞的沙石路上高速空转,卷起两道刺目的泥浆长龙!
伴随着低沉狂暴的引擎轰鸣,轿车在漫天黄沙中利落地完成了一记暴烈的大甩尾。
车轮碾碎路面冻土,裹挟着漫天烟尘与尾气,狂飙疾驰而去!
眨眼之间,便消失在了长街尽头的拐角处。
原地只留下一片呛鼻的尾气,以及那几个彻底被遗弃在泥坑里、面如死灰的日方随从与吓尿裤子的汉奸周全。
而在武校操场边缘,那片静谧深邃的杨树林阴影中。
两道挺拔修长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自粗壮的树干后显露而出。
秋风掠过林梢,枯黄的杨树叶簌簌坠落。
为首的女子身形高挑,穿着一身八十年代洗得干干净净、浆得笔挺的深绿色军便服。
衣服没有任何肩章与领花,却严整得连一丝褶皱都找不到。
她腰悬一杆通体散发着冷冽寒芒的折叠精钢长枪,枪尾处,一根随风轻扬的鲜艳红色发带,在萧瑟的秋风中猎猎翻飞。
女子容颜绝美,五官如刀刻般精致冷艳,但眉宇之间却笼罩着一层万年不化的坚冰。
那股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孤高与威严,正是有关部门江城特别督查组长、驻军保卫处专员——沈傲雪!
此时此刻,沈傲雪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凤眸,正死死盯着远处操场中央那道挺拔的身影。
她缓缓放下了握在胸前的高倍军用蔡司望远镜。
向来冰冷孤傲的绝美容颜上,罕见地泛起了一抹极度凝重与惊诧之色!
“纯阳真气外放凝丝,指碎筋络,震步裂地……”
沈傲雪轻启朱唇,声音微哑,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动:
“档案上写他只是个普通内劲初期,他刚才用的,分明是失传的宗师级手法!”
作为年纪轻轻便踏入化境初期的军方天骄,沈傲雪眼界极高。
她看得比操场上任何人都要真切!
刚才陈锋那一退一指,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是先秦古武中早已失传的至高步法与发劲技巧。
而最后那一脚震步,更是在刹那间将体内的纯阳内劲凝成一线,贯穿地底五米,精准轰爆敌手!
这种举重若轻、神乎其技的掌控力,根本不是一个二十四岁、缺乏名师指点的落魄教练所能拥有的!
哪怕是华夏军方那些隐修多年的老怪物,在这般年纪,也绝无可能做到如此完美的真气外放!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在沈傲雪身后响起。
身旁,一名留着利落齐耳短发的女情报员苏明月,嘴里吐出了一个粉红色的泡泡糖残渣。
她耳朵上夹着一根不断转动的红蓝双色铅笔,指尖翻飞,在一本盖着绝密钢印的牛皮纸记录册上飞速书写。
“沈队,这小子不是被体委处分要开除吗?怎么突然猛成这样?刚才那一巴掌抽得那假洋鬼子翻译真过瘾!”
苏明月一边刷刷记录,一边两眼放光,小脸上满是遮掩不住的解恨与兴奋:
“那姓周的平日里鼻孔朝天,恨不得给小鬼子当干儿子,刚才被陈锋一巴掌把嘴都抽歪了,我看他以后还怎么狐假虎威!”
说到这里,苏明月动作微微一顿,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不过沈队……刚才那辆黑色皇冠后座上的气息,很不简单。那个女人,应该就是近卫财阀刚到江城的直系血脉,八岐神社的见习圣女近卫千代。”
“她居然能按捺住性子没让护卫拔枪,看来所图极大。”
沈傲雪闻言,眼神愈发冰寒如铁。
她修长的手指猛然合上身前厚重的黑色文件夹,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轰!
伴随着文件夹合拢,沈傲雪周身那属于化境初期宗师的恐怖威压,隐隐溢散出一缕!
周遭方圆数米之内的落叶,竟在瞬间被这股无形的罡风凌空悬浮定格!
“近卫财阀打着合资援建的幌子,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真当我们华夏军方是聋子瞎子不成?”
沈傲雪冷哼一声,凤眸中闪过凌厉的杀伐果决之意:
“调出陈锋自出生起的所有档案,另外,派两组人二十四小时暗中布控武校后山,决不能让近卫财阀的手伸进去!”
“明白!”
苏明月神色一肃,收起轻佻的笑意,红蓝铅笔在笔记本上迅速划出一个鲜红的绝密符号,随即悄无声息地隐没入密林之中。
沈傲雪站在原地,深深凝视了远处的陈锋最后一眼,红发带随风翻卷,身形亦如青烟般飘然消散。
……
操场中央。
黄沙渐渐落地。
陈锋身姿如枪,孤身挺立在泥泞与碎屑之中。
在杨树林深处那一缕宗师气机波动收敛的瞬间,陈锋原本微垂的眼眸轻轻挑了一下。
两世为人,重生归来。
哪怕肉身修为尚在初期,但他神识海中的那座青铜古钟,对天地间的因果感应何等敏锐?
早在沈傲雪举起望远镜的刹那,陈锋就已经精准锁定了她的方位。
那一缕冰冷锋锐、带着几分军旅铁血的宗师视线,不仅没有恶意,反而隐隐护住了武校的外围生路。
官方超凡力量进场了。
陈锋心如明镜,神色却波澜不惊。
他并未当场点破,在这个鱼龙混杂、暗流汹涌的1984年,过早暴露自己重生的底牌绝非明智之举。
借力打力,方为上策。
操场四周,数百名学员依然沉浸在方才那扬眉吐气、击碎枷锁的狂喜之中。
“陈教练威武!”
“赶跑这帮孙子了!”
几名年轻学员红着眼眶想要围拢过来,却被陈锋抬手轻轻制止。
“去把林教练抬到医务室,找最好的跌打药酒。”
陈锋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把操场收拾干净,地上的纸屑,扫去喂狗。”
“是!陈教练!”学员们轰然应诺,满腔热血地忙碌开来。
陈锋则收回视线,快步走到瘫软在泥水中的老校长赵沧海身旁。
老人满面灰土,嘴角还残留着暗红色的淤血,三十年前的暗疾在刚才的极度焦灼下几乎要了他的半条命。
但此刻,赵沧海那双浑浊发黄的老眼里,却闪烁着三十年来从未有过的灼热光芒。
“好……好孩子,好骨气!”
赵沧海苍老干枯的双手死死抓住陈锋的衣袖,指节泛白,浑身剧烈颤抖:
“快……跟我来,快跟我进屋!”
陈锋眉头微蹙,伸手扶住老校长枯瘦的臂膀,渡入一缕温和的太武纯阳真气,帮他抚平体内翻江倒海的暗疾郁结。
两人穿过寂静的长廊,迈入位于武校最深处、散发着陈年樟脑与旧报纸味道的老校长室。
“砰!”
刚一迈入房门,赵沧海便猛地反手将那扇厚重的实木大门狠狠推上,咔哒一声插上了精铁门闩!
老人甚至还不放心,颤巍巍地拉上了两层厚厚的旧布窗帘,将外界的所有光线与视线尽数封死。
屋内的光线骤然昏暗下来。
赵沧海胸膛剧烈起伏,剧烈的喘息声在逼仄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快步冲向办公桌后那一面摆满了奖状与红旗的书架,双手颤抖着摸索向书架最底层的一个旧军用铁皮箱。
“咔哒,咔哒。”
连续三道隐藏极深的机械锁扣被解开。
赵沧海从铁箱底部的暗格夹层里,小心、甚至带着无尽惶恐与绝望地掏出了一叠泛黄卷边的牛皮纸文件。
那文件之上,甚至还残留着几团三十年前干涸发黑的暗红血印!
那是华夏建国之初,用无数先烈的血肉筑起的军管铁律!
可此时此刻,赵沧海捧着文件的双手却抖如筛糠,老人猛地抬头看向陈锋,满脸煞白,眼中透出近乎绝望的惨然:
“陈锋……市里已经定了,三天后听证会一过,后山就要归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