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寒夜,子时已过。
如水般清冷的月华自铅云破口处倾泻而下,泼洒在楚天省城西郊的苍茫山峦之间。
夜幕笼罩之下,一片占地数百亩的清幽万竿竹林深处,静静矗立着历经百年风霜洗礼的楚家祖宅——楚庐。
整座楚庐依山傍水而建,高耸的马头墙在月夜下泛着肃穆的灰白,粉墙黛瓦,古木参天,处处透着沉淀了数代人的百年门阀底蕴。
穿过九曲回廊,踏上后山那条由青石板铺就的荒僻古道,夜风陡然变得尖锐如刀!
后山剑庐之内,刺骨的寒风呼啸狂卷。
整座后山方圆千丈的万竿翠竹,在狂风中疯狂摇曳倾斜,发出令人心悸的沙沙狂响!
数以万计被夜风刮落的青翠竹叶,甚至尚未真正飘落在地,便在半空之中被一股充斥在天地之间的无形凌厉剑气——
“嗤!嗤!嗤!嗤!”
刹那间切得粉碎!
漫天碧绿的齑粉在月光下化作一团团青色雾气,尚未落地,便被那森寒彻骨的剑意生生冻结成冰晶冰雾!
后山竹林的最中央,矗立着一方丈许方圆的天然平整青石。
青石之上,一道修长挺拔的孤傲身影静静盘膝而坐。
楚天行!
这位名动楚天、被誉为华夏青年第一剑痴的楚家少主,此刻一袭胜雪白衣,在凛冽的山风之中猎猎翻卷,不染人间半点烟火俗尘。
那柄名震全省八大世家、传承自先秦岁月的传世古剑“青霜”,此刻并未入鞘,而是就这般横放在楚天行笔直如剑的双膝之上。
楚天行双目微闭,呼吸绵长得几近于无。
然而,以他盘坐的青石为圆心,周身三丈虚空之内,青色的森寒剑芒吞吐不定,如灵蛇狂舞,发出令人神魂震颤的低沉剑鸣!
三丈之内,草木尽折!
那股森寒暴烈的极致剑罡,顺着青石不断向地底疯狂渗透扩散,竟将方圆十米之内的湿润泥土与顽强杂草,尽数冰封上一层厚达数分的森白玄霜!
剑气如霜,剑意如狱!
普通武者若是胆敢踏入这方圆十米范围半步,体内的气血与脏腑经络,瞬间便会被这股无孔不入的极寒剑罡刺穿冻裂!
“踏。”
“踏。”
“踏。”
就在这时,后山寂静的竹林外围,一道不疾不徐、沉稳如山岳移步的布鞋脚步声,悄然划破了风暴的呼啸。
脚步声并不如何沉重,却奇异地压过了漫天竹叶被撕裂的锐响。
每一次脚掌踏下,后山翻滚激荡的天地剑意,便仿佛被一柄先秦重锤狠狠敲击,莫名随之一顿!
楚天行眉梢微微一挑。
竹林曲折的小径深处,陈锋一袭洗得发白、风纪扣紧扣的深蓝旧中山装,双手负于身后,施施然踏步而出。
左胸之上,那一枚代表着神州军武至高荣誉的特等功臣金质勋章,在皎洁的月华映照下,泛着沉稳内敛的暗金光晕。
青年神色从容平淡,如闲庭信步般走入竹林。
那些足以将钢铁轻易绞成碎屑的漫天撕裂风刃,在触及陈锋身周半寸虚空的刹那,便如同泥牛入海,悄无声息地消融湮灭。
那一层冰封大地的十米森白玄霜,在陈锋踩下布鞋的瞬间,更是被其足底暗蕴的太武至阳地气无声化开,融作一缕缕白蒙蒙的温润热气蒸腾而起!
陈锋神色从容,穿透了那层足以将寻常内劲巅峰千刀万剐的森冷剑幕,从容踏足于青石五步之外,淡然驻足。
“铮——!!”
横卧在楚天行膝头的青霜古剑,仿佛感应到了宿命劲敌的逼近,剑身猛烈颤鸣!
原本微闭双眸的楚天行,在这一刹那,缓缓睁开了双眼!
“轰!!”
后山虚空仿佛有两道青色惊雷凌空炸响!
在楚天行睁开双眸的微秒之间,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最深处,仿佛有两柄自远古神话中破鞘而出的绝世神兵在狂暴跳跃!
锐利!
冰冷!
孤傲!
那两道凝练如实质的剑意目光,锐利得令人神魂剧痛,根本不敢与其正面直视!
“陈兄,你来了。”
楚天行看着眼前的陈锋,声音平静得宛若千载不化的玄冰,听不出丝毫人间喜怒。
他那只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常年握剑布满薄茧的右手,动作极尽轻柔,指尖缓缓拂过冰冷如秋水的剑身。
“嗡————!!”
古剑感应到了主人的心绪,发出了如神龙盘桓九天的低沉龙吟!
楚天行凝视着剑锋之上流转的青芒,缓缓抬起冷傲的下颌,目光直直钉在陈锋脸上:
“昨日,你在楚天省第一体育馆主擂台上的手段,楚某在贵宾席通道尽收眼底。”
“单手拧臂断骨如麻花,飞掷三百斤肉弹轰碎千斤红木主席台,震碎买办走狗之胆魄……”
楚天行眼底闪过一抹纯粹的武者敬意,但转瞬之间,又被更深沉的孤傲所取代:
“神力通天,内劲入微,霸道刚烈。”
“在这个浮躁虚妄、世家争名夺利的污浊时代,以你二十四岁的年纪,能拥有如此横练造诣,你确实有傲视同辈、称雄华中的绝对资格。”
说到此处,楚天行的语气陡然一沉,周身原本收敛的剑罡猛然外放半尺!
“呼——!!”
狂暴的剑风吹散了漫天冻霜,刮得陈锋身上的旧中山装猎猎作响!
楚天行长身微仰,如同一柄宁折不弯的万丈青松,字字如金石对撞,响彻竹海:
“但……楚某自六岁开蒙习剑,二十载寒暑,心无旁骛,不涉俗务,不恋权柄。”
“在楚某眼中,这世间万物皆是虚妄,唯剑作伴,唯剑通神!”
“明晚那场全省青年武道决战,在外人眼中,关乎楚天青年第一人的虚名,关乎你们江城与省城世家的荣辱格局,但在楚某眼中——”
楚天行眼底剑芒暴涨,语气中带着刻入骨髓的极致孤高:
“它只关乎楚某的剑道成败!只关乎我手中青霜,能否在这人间寻得真正的剑道真谛!”
“陈兄,楚某知道你气血滔天,骨骼如金玉铸造。”
“但若你今夜来赴楚庐之约,依仗的仅仅是昨日那一身移山填海的横练蛮力……若你根本不懂何为真正的华夏古武剑道真意——”
楚天行屈指在青霜古剑上重重一弹!
“当——!!”
龙吟惊空,杀机盈野!
楚天行目光冰寒,傲骨嶙峋,毫无保留地道出了他那颗孤绝剑心的冰冷通牒:
“明晚擂台决战,关乎我剑心纯粹。青霜剑一旦全力出鞘,锋芒饮血,楚某……断难容情!!”
话音落下,整座后山剑庐的气温骤然暴跌到了冰点!
这是华中年轻一代第一剑痴的当面质问!
更是这尊剑道天骄骨子里对纯粹剑道的神圣坚守与骄傲自负!
在他看来,陈锋固然神力绝世,能生撕生化凶徒,但那是肉身横练之能,是对武道力道的粗暴运用。
若是陈锋不懂古武真意,不懂何为天地至理之剑,明日擂台之上,便是陈锋身死道消、血溅青霜之时!
然而。
直面楚天行那锋芒毕露、足以令天下天骄道心崩塌的傲世质问——
立于五步之外的陈锋,面色却自始至终波澜不惊。
青年双手负于身后,身姿笔挺得如同一尊不可动摇的先秦镇国铜人,那一双漆黑如渊的眼眸深处,不仅没有丝毫被轻视的恼怒,反而泛起了一抹高深莫测的淡淡戏谑。
甚至,陈锋连悬挂在后腰暗处的玄铁战刃,都未曾低头看上一眼!
“不懂剑道真意?”
陈锋轻轻咀嚼着这几个字,忽然低笑出声。
那笑声在寂静冰冷的竹林深处显得尤为突兀,却透着一股凌驾于天地乾坤之上的浩瀚磅礴!
在楚天行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陈锋神态写意从容,甚至连脚步都未曾挪动分毫。
他只是随意地伸出了右手。
自他身旁那一株历经百年风霜、碗口粗细的苍劲青竹枝头之上……
“啪嗒。”
陈锋信手一折,随意摘下了一根长约三尺、细若小指、翠绿欲滴的寻常青竹细枝!
竹枝青翠,上面甚至还沾染着两片未曾冻结的晶莹露珠,柔韧单薄得仿佛山间顽童戏耍时随手挥舞的玩物。
手握这一根寻常竹枝,陈锋神色淡然,缓缓平举至胸前。
楚天行眉峰紧锁,眼底闪过一丝被戏弄的愠怒,正欲开口呵斥陈锋的轻慢狂妄——
然而!
就在下一微秒!
陈锋神色骤然一凝,那双原本平淡如古井的双眸深处,两抹金乌神火如天日横空般轰然开眸!
“当——!!!!”
陈锋抬起左手食指,动作轻柔得宛如拂去微尘,对着那根细嫩脆弱的青竹枝头,轻轻一弹!
轰隆隆隆隆隆——!!!!
一声宛如九天神庙之内、先秦青铜万钧古钟被太古神只全力敲响的清越剑啸,毫无半点预兆地……
自那一根单薄脆弱的竹枝之上,悍然撕裂长空,冲天而起!
“铮铮铮铮铮————!!”
剑鸣九霄,撕裂夜幕!
整座后山剑庐原本被青霜剑气冻结的漫天冰雾,在这一声浩瀚剑啸爆发的瞬间,被当场震成齑粉气化!
在楚天行那张向来孤高傲岸的面孔骤然凝固的震撼注视下——
陈锋体内那一尊沉寂如汪洋的大道金丹与丹田气海之中,粘稠如水银汞浆般的太武纯阳真元,顺着青年右臂的经络,毫无保留地狂暴灌注而入!
神迹!
颠覆武道物理法则的神迹降临!
那一根原本脆弱柔嫩、只要孩童轻轻用力便会折断的青竹枝条,在被太武纯阳真火灌注的千分之一秒内——
“嗡!!”
整根长达三尺的翠绿竹枝,其表层微观结构疯狂重组!
一层薄如蝉翼、炽热如太古烈阳、却坚硬得宛若先秦神金浇铸的实质化纯阳金芒,如金龙游动般,自陈锋掌心瞬间蔓延至竹梢末端!
青竹未损分毫,竹叶青翠如滴!
但那根竹枝之上吞吐而出的纯阳锋芒,竟将三尺虚空刺得剧烈扭曲哀鸣,化作了一柄通体燃烧着神圣金焰的绝世神兵!
草木皆为神铁!
折竹便可化剑!
以竹为兵,气冲斗牛!
陈锋单手平平向前一递,三尺青竹遥遥指向青石之上的楚天行。
青年嘴角微微扬起,那一双吞吐着神圣金芒的太武金瞳,如神只俯瞰人间般,平静吐出诛心之问:
“剑痴?”
“楚天行,你借外力修戾气,剑意杂乱而不自知,竟还沾沾自喜,妄言剑心通神?”
“你真以为你怀里抱着的这柄剑,走的是我华夏先秦的正道?!”
字字如天雷击顶!
声声震碎识海神魂!
“轰——!!”
楚天行整个人如遭九霄神雷正面轰中,识海之中掀起了狂风暴雨般的滔天骇浪!
“这……这是?!”
楚天行那张万年不化的孤高面孔,在这一刹那,彻底被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撕得粉碎!
他那一双跳动着剑芒的瞳孔,骤然剧烈收缩至针尖大小!
“腾!!”
这位自诩华夏青年第一人的绝世剑痴,在无法言喻的灵魂战栗之下,再也无法保持盘坐的姿态,整个人霍然自青石之上长立而起!
以草木为兵刃!
以纯阳真气点化凡竹为开天神剑!
这……这根本不是内劲后期的横练手段!
这是古籍残卷中记载的、唯有真正摸到了“万物皆可为剑、剑道通玄入神”门槛的化境巅峰剑圣……才能在人间展现的无上神迹!!
二十载心无旁骛!
二十载唯剑作伴!
楚天行自视甚高,视天下同辈如草芥泥尘,以为自己才是那个最接近华夏剑道巅峰的唯一天骄。
然而此刻!
陈锋仅仅随手折下身旁一根寻常青竹,屈指一弹之间爆发出的浩瀚纯正剑意,便将他苦修二十年的孤傲骨血,狠狠踩入泥泞!
更让他心惊胆战的是,陈锋那一记冷喝,直指他功法深处的隐秘死穴!
“铮!铮!铮!铮!铮!”
横握在楚天行手中的传世古剑“青霜”,在感应到陈锋手中青竹上弥漫的纯阳先秦剑意后,竟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剧烈震颤与疯狂长鸣!
那不是遇到强敌时的嗜血,而是一柄通灵的绝世神兵,在面对比它更为崇高、更为古老、更为至阳至圣的剑道主宰时……
自发产生的战栗与疯狂渴望!
青霜古剑在楚天行掌心剧烈搏动,似欲挣脱他的手掌,渴望与那根青竹正面碰撞!
受到本命古剑与诛心之问的双重剧烈冲击,楚天行体内的气血如火山喷发般疯狂逆流翻腾!
极度的震惊!
极致的屈辱!
以及……那被前所未有的绝世强敌彻底点燃的通天战意,在楚天行胸膛之中轰然炸裂!
“道心不正?外力戾气?!”
楚天行仰天狂啸,白衣无风自鼓,漫头长发如狂魔乱舞!
那一双眸子之中的青色剑芒,在这一瞬间暴涨整整三丈开外,整个人化作了一柄出鞘即要屠戮苍穹的人形凶剑!
“楚某六岁磨砺,十岁悟招,十五岁剑罡大成,二十岁败尽全省宿老!!”
“楚某这一生之剑,堂堂正正,宁折不弯!岂容你一言否定!!”
长啸声震裂漫天浮云,楚天行那只白皙的手掌,终于狂暴按在了剑柄之上!
“好一个折竹为剑!!”
“接楚某三十六路惊鸿剑罡!!”
“铮————轰!!!!”
惊雷撕裂苍穹!
传世古剑“青霜”悍然彻底出鞘!
三尺秋水破匣而出的刹那,后山万竿竹林上方的虚空被生生撕开了一道长达十丈的恐怖真空裂缝!
漫天青色剑浪如狂风暴雨般朝着陈锋轰然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