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铁柱没动,后腰那几根手指的力道轻得像不存在,偏偏又烫得人心里发毛。
他闭了闭眼,喉咙里那口气憋了三秒才缓缓放出来。
“行,我不走。”
身后那只手松开了,指尖从他褂子后摆上滑下去的时候带着颤。
韩铁柱转过身,没往柳翠莲脸上看,扫了一眼靠墙那把长条凳子,走过去坐下了。
“你上炕睡,我在这儿坐着,有动静我听得见。”
柳翠莲站在炕沿边上,手指绞着衬褂子的下摆,嘴唇动了动。
“那……你不冷啊?我给你拿个褥子……”
“不用,你赶紧睡。”
“可是……”
“翠莲姐。”韩铁柱的声音放稳了,带着点不容商量的意思,“天快亮了,你再不睡明天还得收苞米。”
柳翠莲咬了咬嘴唇,到底没再说什么,轻手轻脚爬上炕,拉过被子把自己裹了个严实。
韩铁柱把油灯吹了。
屋里彻底暗下来,只剩窗户纸上筛进来一层灰蒙蒙的月光。
他靠着墙坐好,两条胳膊抱在胸前,后脑勺抵住冰凉的土墙面,眼睛盯着房梁。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老鼠在墙根底下跑的声响。
柳翠莲翻了个身,被窝里窸窸窣窣响了一阵。
过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又是一阵窸窣。
韩铁柱闭着眼没吱声,呼吸放得又轻又慢。
“柱子?”柳翠莲的声音从炕上飘过来,细得跟蚊子哼似的,“你睡了没?”
没应。
那头沉默了几秒,小声嘟囔了一句“凳子硬邦邦的咋睡嘛”,又是一阵翻身的动静。
夜往深处走,风从窗缝里一丝一丝往里钻,裹着深秋的寒气。
韩铁柱的肩膀缩了一下,手指头冻得有点发僵,但他没动地方。
睡不着。
耳朵里全是柳翠莲的呼吸声,一吸一呼,带着点鼻音,软绵绵的像猫蜷在暖炕上打呼噜。
心里头那根弦绷得死紧,松不下来。
不知道熬了多久,大概后半夜了,柳翠莲的呼吸终于匀了,长了,沉了。
睡着了。
韩铁柱睁开眼,往炕上看了一眼。
月光从窗户纸上透进来,落在炕上那个侧躺的身形上。
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蹬下去了大半,只堪堪盖着腰往下的位置。
柳翠莲面朝里蜷着身子,那件白色薄衬褂子皱巴巴贴在身上,一截肩膀整个露在外面,白嫩嫩的肩头在月光底下泛着柔和的光,圆润饱满得像剥了壳的鸡蛋。
锁骨窝浅浅的,像盛了一小汪月亮。
头发散在枕头上,几缕搭在后颈的位置,衬得那截脖子白得晃人。
衬褂子领口松垮垮的歪到了一边,胸前那两团饱满的轮廓藏都藏不住,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一起一落。
韩铁柱的喉结滚了一下。
嗓子眼里像塞了把烧红的炭。
两只手攥着凳沿,指甲盖抠进了木头缝里头,掌心的汗一把接一把往外冒。
心跳擂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蹦,血顺着血管往脑门上涌。
他把头扭过去了,牙咬死了,后槽牙磨得咯吱响,死死盯着对面那堵黑漆漆的墙。
前世五十五年。
冻死在长白山雪窝子里那天,最后想的就是这辈子活得连条狗都不如,没摸过女人的手,没亲过女人的嘴,连个暖被窝的人都没有。
现在,一个活生生的女人就在一步远的地方躺着,肩膀白花花露在外面,胸口那两团柔软随着呼吸颤颤巍巍的。
韩铁柱把右手食指掐进左手掌心肉里,使劲掐了一下。
疼。
好使。
他站起身摸到灶台边上,把搪瓷碗里剩的冷水端起来仰头灌了两大口,凉得牙根发酸,从嗓子一直冷到胃里。
胸腔里那团火总算压下去了三分。
他抹了把嘴,回到凳子上坐好,后背靠墙,闭上眼,强逼自己想别的事。
想明天去大队部告孙德彪的事,想盘铺面的事,想供销社改制的事。
一桩一桩地想,想着想着脑子渐渐发沉,不知道什么时候歪过去了。
等有意识的时候,眼皮子上有光。
天亮了。
晨光从窗户纸上透进来,淡金色的,照在炕沿的位置。
韩铁柱还没醒,脑袋歪在炕沿上,半张脸枕着炕边的褥子角,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又长又沉。
柳翠莲比他先醒的。
翻身的时候感觉鼻子前面有热气拂过来,睁开眼一看,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韩铁柱的脸就在面前,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眉毛浓黑,眉骨硬朗,闭着眼的时候比醒着时候少了那股子压人的锐劲儿,嘴角线条也松了,看着有几分少年人的干净。
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茬子扎手,鼻息均匀地喷在她下巴上,热乎乎的带着男人身上特有的气息。
柳翠莲的心跳“咚咚咚”地擂起来了,擂得自己耳朵里嗡嗡响。
脸从两颊一路红到耳垂,呼吸不敢重了,整个人绷成了一根弦。
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右手从被子底下慢慢伸出来,手指头颤着,一点一点往他脸颊的方向凑。
指尖停在半寸外。
她看见他鬓角有一颗小痣,看见他眉尾有一道浅浅的疤。
手指缩回来了,攥住了被角。
“要是你再大几岁就好了。”嗓子里滚出来的声音比蚊子哼还轻。
她不知道的是,眼前这个十八岁小伙子的骨头里头,装着一个活了五十五年的老男人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