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县医院出来，韩铁柱拐进了街尾那家青砖砌的国营供销社。
柜台后头站着三个售货员，两个扎着蓝布袖套分管日用百货，一个正低头扯花布。韩铁柱在百货柜台前头硬生生戳了半晌，喉咙发紧。玻璃柜台底下摆着搪瓷茶缸和红双喜暖水瓶，他要寻的那物件，明晃晃搁在最里头货架的暗格里。
“同志，买点啥？称盐还是扯线？”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大姐，烫着一头细卷短发，嘴唇抹得通红。
韩铁柱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指节下意识攥紧，把嗓门压得极低极沉：“同志，拿条……女人家用的带子。白棉布的。再搭两刀草纸。”
胖大姐手里的鸡毛掸子猛地一顿，从柜台后头探出半个身子，眼珠子滴溜溜从他那宽阔结实的肩膀一路扫到紧绷的裤腿。
“你说啥玩意儿？大点声，风大没听清！”
韩铁柱后槽牙咬得生疼，老脸腾地窜上一股子滚烫的热意，声音粗粝发硬：“月经带，一条。再来两刀上好的齐整草纸。”
胖大姐愣了半秒，随即“噗嗤”一声喷了笑，拍着油漆柜台笑得浑身肥肉乱颤：“哎呦我的老天爷！这么个高高壮壮的大小伙子，跑来买这个！你家媳妇儿呢，咋支使你来抛头露面？”
“隔壁邻居托带的。”韩铁柱面皮紧绷，活了整整两辈子、五十多岁的老猎人，上山掏熊瞎子窝都没像此刻这般后脖梗冒虚汗。
“邻居？”胖大姐笑得更促狭了，扭头冲扯布的小姑娘挤眉弄眼，“小刘你听听，给邻居小媳妇买贴身带子，这邻里关系处得可真够瓷实的啊！”
旁边柜台的小姑娘也捂着嘴吃吃笑起来，眼神直往韩铁柱身上瞟。
韩铁柱喉结滚了滚，深吸一口气压住那股子邪火，沉声道：“大姐，麻溜儿的吧，我还赶着回屯子的拖拉机呢。”
“行行行，这就给你包！”胖大姐笑够了，利落地从架子上扯下一条折叠齐整的白棉布月经带，连同两刀裁好的厚实草纸，用一张暗黄色牛皮纸严严实实裹成个方块，拿纸绳麻利一勒，“一共三毛二分钱。”
韩铁柱摸出毛票拍在柜台上，抓起纸包揣进怀兜，转身大步流星出了门。身后还飘着胖大姐带着笑音的喊声：“大兄弟，下回可带你那‘邻居’自个儿来买啊！”
迎着初秋拔凉的山风，韩铁柱抹了一把脑门上的细汗，脚底生风地往车站奔去。
……
搭着突突作响的手扶拖拉机颠回靠山屯时，天边只剩下一抹紫红色的残阳。
韩铁柱先迈进自家院子，韩母正蹲在灶膛前就着柴火热苞米碴子粥，见他进门忙站起身。
“柱子，你爹咋样了？”
“住院了，沈大夫给动了刀清了脓，打着石膏吊着水呢。大夫医术极好，养个十天半月就能下地，您踏实把心放肚子里。”
韩母眼圈一红，拿粗布围裙擦了擦眼角：“住上院就好……花了不少钱吧？”
“没几个子儿，您甭操心，家里有我顶着。”韩铁柱给水缸挑满了水，转身就往外走，“妈，我去隔壁一趟，跟翠莲嫂子交代一声。”
隔壁院门虚掩着。韩铁柱站在柴扉外头，抬手轻轻扣了扣木板：“嫂子，在家没？”
屋里传来“当啷”一声轻响，紧接着是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门轴“吱呀”一响，柳翠莲探出半边身子。她身上系着掐腰的蓝花围裙，两截白生生的小臂还沾着水汽，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湿漉漉的发丝贴在雪白的脖颈边上。见着韩铁柱，她那双桃花眼猛地一亮，随即又像是被烫着似的垂了下去。
“回、回来了？大叔那边安顿下了？”
“嗯，妥当了。”
韩铁柱没进院，站在暮色阴影里，从怀兜里掏出那个还带着自己胸口体温的牛皮纸包，递到她面前：“嫂子，你要的物件，供销社里顶好的一档，给。”
柳翠莲的耳根子“轰”的一下烧成了熟透的晚霞。
她慌忙伸出双手去接。冰凉微湿的小手不经意擦过韩铁柱粗糙滚烫的掌心，两人同时像触了电似的一滞。女人指尖那种细腻软滑的触感混着井水的清凉，顺着韩铁柱掌心的老茧一路酥麻到了小臂，激得他胸口那团火猛地一跳。
柳翠莲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把纸包死死搂进怀里，头埋得极低，连带着脖颈后头那一片细腻的皮肉都泛起了诱人的粉色，声音细若游丝：“柱子……这、这多少钱？嫂子拿给你。”
“顺手捎的，要啥钱，三毛两分的事儿。”
“那哪成！你替我办这种……这种磕碜事，哪能让你贴钱！”柳翠莲急得跺了跺脚，抬眼飞快睃了他一下，又慌忙挪开，“你在这站着，千万别走！”
她转身急匆匆往屋里跑。蓝布裤子在黄昏暮色里绷出极扎眼的弧度，丰腴饱满的身段随着慌乱的步子晃出一道惊心动魄的波澜，在门帘晃动间隐没进屋里。
韩铁柱喉头猛地一滚，强行把视线从那抹晃眼的背影上撕开，挪向院墙外的黑瞎子沟。
不过片刻，柳翠莲又旋风似的端着粗瓷大碗快步出来。两只碗上下严丝合缝地扣着，热气顺着缝隙滋滋往外冒。
“拿着！”柳翠莲把大碗不由分说往他怀里一塞。
碗底滚烫，韩铁柱揭开上头的扣碗，里头赫然躺着三块炸得金黄酥脆的猪油渣葱花烙饼，油汪汪焦香扑鼻，勾得人满嘴生津。
“嫂子，这油水金贵，你留着自个儿补身子……”
“少跟我扯这客套犊子！”柳翠莲嗔怪地啐了一口，两只手下意识把围裙角绞成了麻花，眼底波光流转，带着几分遮掩不住的羞怯与心疼，“你进城跑了一整天，肚皮早贴后脊梁了吧？趁热赶紧垫垫……那个，供销社卖货的没胡说八道吧？”
韩铁柱看着她那张娇艳欲滴的俏脸，嘴角勾起一抹痞气又沉稳的弧度：“谁敢胡说？我说是给我顶要紧的人带的，人家夸我体贴呢。”
“你……你个嘴上没把门的浑小子！”
柳翠莲整张脸烫得快要冒烟，身子往后缩了半步，身前那片饱满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得厉害。可那双水汪汪的眸子深处，分明荡漾着化不开的甜意与慌乱。
两人的呼吸在渐凉的暮色里撞在一处，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松脂。
韩铁柱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水雾，知道火候到了极限，再往前一步这俏寡妇就该彻底臊得钻地缝了。
他沉沉一笑，主动后撤了半步，拉开距离：“嫂子，饼我收下了。明儿一早我进老林子转转，家里院子劳你帮着搭一眼。”
“嗯……老林子野兽多，你、你自个儿千万加小心。”柳翠莲靠在门框上，声音又软又糯，目光黏在他挺拔宽厚的背影上，久久没挪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