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铁柱拨开门栓的时候,指头碰到铁片上那层霜,冰得骨头缝里发疼。
院子里一片漆黑,头顶的星星稀稀拉拉挂着几颗,东边天际连一丝亮色都没有。
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又凝住,跟棉絮似的。
他把火铳斜背在身后,猎叉拎在手里,腰上别着砍刀和两圈粗麻绳,背篓里塞满了碎鱼内脏和半罐子蜂蜜。
韩铁蛋已经在巷子口等着了,冻得搓手跺脚,哈出的白气把半张脸都裹住了。
“哥,冷得遭罪。”
“废话少说,走。”
两人摸黑到了姜守义家门口,院门从里头开了,老头叼着铜嘴烟袋锅子站在门槛上,身上裹着一件翻毛的老羊皮袄,背上斜挎着那杆土枪,枪管子在星光底下泛着冷光。
“东西都带齐了?”
“齐了。”
“走。”
三个人没再多话,沿着屯子后头的土路往北坡方向钻进了林子。
脚底下的落叶冻硬了,踩上去咔嚓响,每一脚都跟踩碎冰碴子似的。
韩铁柱走在最前头,不走大路,从两棵老松树中间的豁口钻进去,顺着一条干涸的水沟往上爬。
“这路我没走过。”姜守义跟在后头,声音闷闷的。
“捷径,能省半个时辰。”
“你咋知道有这条路?”
“前年打兔子误打误撞进来的。”
姜守义没再吱声,但韩铁柱知道老头心里头那些疑问跟杂草似的越长越密。
随他去,等猎完这头熊,有些事迟早得编个说法应付过去。
天色将亮未亮,林子里的雾从地面往上蒸,缠在树干上跟鬼影似的。
韩铁蛋走在最后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脖子缩在领子里,嘴唇冻得发紫。
爬了一个多时辰,三人穿出那片密实的落叶松带,面前的地势豁然开阔。
一片杂木林铺在山坡上,榆树和桦树混在一起,地上的枯草被什么东西压出了几条宽大的痕迹,通向沟底。
韩铁柱蹲下来看了看那些痕迹,用手指量了量宽度。
“新的,昨天夜里走的。”
姜守义也蹲下来瞅了两眼,烟袋锅子叼在嘴里没点火,鼻孔翕动着闻地面上的味儿。
“腥臊味还没散,这畜生就在前头不远。”
韩铁柱站起来,目光顺着沟子往下扫了一遍。
沟底有一棵碗口粗的倒木,横在两块大石头之间,正对着熊道的拐弯处。
倒木后头是一片矮灌木,人蹲进去从外头看不见。
右侧三丈远有棵老榆树,树干上的蹭痕新鲜得还渗着树汁。
“伏击点就设在那棵倒木后头。”韩铁柱压低声音,手指头点了点方向。
姜守义顺着他手指看过去,眯着眼打量了一圈地形,点了点头。
“风向呢?”
韩铁柱舔了舔手指举高了,感受了两秒。
“西北风,咱在下风口,它闻不着。”
“退路呢?”
“倒木后头往左五步有个石头坎子,翻过去就是下坡,万一不成撒腿就跑。”
姜守义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搁进怀里,拍了拍土枪的枪托。
“行,就这儿。”
韩铁柱把背篓卸下来,从里头掏出碎鱼内脏和那半罐蜂蜜,混在一起用树皮兜着,搁在熊道拐弯处的一块平石头上。
腥味和甜味搅在一起,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然后他从腰上解下粗麻绳,在倒木前方两丈远的位置拉了一道绊索。
麻绳的一头拴在左边的桦树根上,另一头绕过右边的石头,牵到倒木后头他手里。
“铁蛋,你蹲到左边那丛灌木里,啥也别干,它倒了你再上来帮忙压。”
韩铁蛋脸色发白,咽了口唾沫点点头,猫着腰窜到灌木丛里蹲下了。
“姜爷,您搁倒木右侧那棵榆树后头,等我绊住了它,您再开枪。”
“知道,老子打了一辈子猎不用你教。”
三个人各就各位,林子里又恢复了沉寂。
韩铁柱蹲在倒木后头,左手攥着麻绳头,右手搁在火铳的扳机护圈上,眼珠子一眨不眨盯着熊道方向。
时间开始变得难熬。
太阳从东边山脊后头爬上来,把林子里的雾一层一层烤散了,地面上的霜化成细密的水珠挂在枯草尖上。
一只松鼠从头顶的树枝上蹿过去,爪子刮得树皮沙沙响。
韩铁柱心里默默数着数,手心里全是汗。
一个时辰过去了,什么都没来。
又过了半个时辰,还是安静。
姜守义在榆树后头换了个姿势,膝盖在枯叶上碾出细微的响动。
韩铁蛋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被韩铁柱一个眼刀子瞪回去了。
日头过了正午,韩铁柱的腿蹲得发麻,脚趾头都没知觉了。
就在他准备换条腿撑着的时候,远处林子深处传来一个声响。
“咔嚓。”
树枝断裂的声音,沉闷,有分量。
韩铁柱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来了,攥着麻绳的手指收紧,呼吸压到最浅。
又一声,更近了。
“咔嚓,咔嚓。”
连续的,沉重的脚步把枯枝踩得乱响,灌木丛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挤开,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然后是气味。
一股浓烈的腥臊冲进鼻腔,跟臭水沟里泡了三天的死鱼似的,熏得人胃里翻个儿。
韩铁柱瞳孔收缩,盯着熊道拐弯处那片灌木。
灌木丛分开了。
一个黑乎乎的脑袋从里头钻出来,比磨盘还大一圈,两只小眼睛嵌在厚实的毛皮里头,泛着幽幽的暗光。
韩铁柱的手抖了一下。
不对。
这他妈不是四百斤。
那身躯从灌木丛里挤出来的时候,两边的树枝往外弹开,肩胛骨上的肉堆得跟小山包似的,四条腿粗得像碗口的木桩子,每踩一步地面都跟着震。
五百斤往上,说不定更沉。
黑瞎子走到饵料石头跟前,低头嗅了嗅,舌头伸出来舔了一口蜂蜜。
然后它抬起头,竖起鼻子朝四周嗅了嗅。
身子转了半圈。
那双小眼睛,直直地对上了韩铁柱藏身的方向。
韩铁柱的后背汗毛全炸开了,喉咙里的气堵住了出不来。
身后传来姜守义一声极低极快的嘶声。
“它闻着人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