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韩铁柱就出了门。
五品叶山参用苔藓裹着,贴肉揣在内衬里,三张貂皮卷成筒子塞进布袋。他在屯子口蹲了半个钟头,搭上了去县城的拖拉机。
“突突突”的柴油机声震得脑壳嗡嗡响,韩铁柱坐在车斗子里,屁股底下垫着半捆稻草,一路颠了近两个钟头。
县城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药材收购站挨着供销社,门脸破旧。韩铁柱推门进去,柜台后头坐着个瘦高个,戴着老花镜,正噼里啪啦打算盘。
“同志,收参不?”
瘦高个抬眼,镜片后头透着股精明:“啥等级的?拿出来瞅瞅。”
韩铁柱没废话,把苔藓包往柜台上一搁,一层层揭开。
参体露出来的瞬间,瘦高个的算盘珠子“啪嗒”停了。他猛地站起身,鼻尖上的老花镜差点滑下来,两手撑着柜台,眼珠子死死焊在那棵参上。
“五品叶?”
“全须全尾。”
瘦高个喉结狠狠滚了一圈,伸手想碰又不敢,扯着嗓子往里屋喊:“老王!老王你快出来!”
门帘一掀,王福来出来了。县药材收购站的站长,干这行二十多年。他踱过来,低头一看,脚步也顿住了。
他把搪瓷缸子往边上一搁,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棵参,翻看须根,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半晌,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绷着,但搁在柜台边上的指尖在微微发颤。
“小伙子。”王福来声音发紧,“这参……哪儿挖的?”
“长白山北坡。”
“谁教的?”
“家传。”
王福来把参轻轻放回苔藓上,冲瘦高个摆了摆手,示意他退后,自己把翻板掀开,走到韩铁柱跟前:“跟我进里屋。”
里屋,铁皮保险柜立在墙角。王福来坐下,盯着韩铁柱看了半天:“我干这行二十多年,这品相的五品叶,一年也见不着两棵。我给你报个实价,三百八。”
韩铁柱心里门儿清。这参要是走私商渠道,上千都打不住。但他爹的腿等不了。
“行。”
王福来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小子这么痛快:“你不还价?”
“急着用钱。”
“得嘞。”王福来打开保险柜,数出三十八张大团结,又搭了一张复写纸收据,“数数。”
韩铁柱把钱揣进怀里,又把布袋打开:“紫貂,收不收?”
王福来凑过来,手指一捋那毛,眼皮子直跳:“紫貂?毛色这么正?”
“昨天现打的,血都没干透。”
“收!咋不收!”王福来手在貂皮上摩挲,眼神发亮,“一张九十,三张二百七,行不?”
“行。”
又是一沓大团结揣进怀里。
从收购站出来,韩铁柱贴身褂子里鼓鼓囊囊揣着六百五十块钱。走在街上,他觉得脚底下踩的不是土路,是云彩。
六百五十块。
他爹在生产队累死累活干一年,才一百出头。这钱,够韩大山治腿,够还欠粮,够一家子吃喝半年。
他没耽搁,拐去县医院。骨科大夫看过后,拍片、正骨、药钱,全下来不到五十块。心里有了底,他在国营饭馆花两毛钱吃了碗热汤面,搭下午的拖拉机往回赶。
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韩母在灶房热剩饭,听见门响探出头:“铁柱?你上哪儿去了一整天?”
“妈,我爹醒着没?”
“醒着呢,疼得睡不踏实。”
韩铁柱进了堂屋。韩大山靠在炕头的被垛上,脸色灰白,看见儿子进来,勉强挤出个笑。
“去哪儿了?”
韩铁柱没答话,从怀里把那沓钱掏出来,一把拍在炕桌上。
“啪”的一声闷响。
一沓崭新的大团结散开,铺了半张炕桌。
屋里死寂,针落可闻。
韩母从灶房跑进来,手上还沾着白面,看见炕桌上那堆钱,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呼吸都停了。
韩大山撑着胳膊坐直,牵动了腿骨疼得龇牙,但他顾不上了,伸手颤巍巍地拿起一张大团结,翻来覆去地看。
“多少?”
“六百五。”
韩母腿肚子一软,顺着门框滑下去,手里的白面扑簌簌落了一地。她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韩大山的手抖得厉害,嘴唇哆嗦半天,盯着韩铁柱,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说!这钱哪儿整来的?是不是……是不是干了啥不该干的?铁柱,你跟爹说实话!”
“爹,你看看我像干那事儿的人吗?”韩铁柱把收购站的收据掏出来,拍在钱上,“药材站开的收条,白纸黑字。山里挖的棒槌,命换的。又打了三只紫貂,全卖了。”
韩大山盯着那张收据,上头的公章红彤彤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五品叶山参……特等品……收购价三百八十元……”
念完了,老头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好小子。”他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声音嘶哑,“好小子……”
韩母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抹着眼泪往炕边凑,拿起钱数了一遍又一遍,数到第三遍,手还在抖。
“六百……六百五十块……铁柱,妈没听错吧?”
“没听错。后天我带你去县医院,挂骨科,大夫我都打听好了。”
韩大山红着眼眶,看着炕桌上那堆钱,又看了看自己儿子,那种从绝望里被硬生生拽回来的感觉,让他整个人都松垮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问出一句:“柱子,你咋突然……这么能耐了?”
韩铁柱笑了笑,没接话。
他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前世记忆里,再过半个月,长白山天池北坡会有一场早雪。雪后那片老林子里,会有一头下山觅食的黑瞎子。
熊胆,熊掌,在八三年那可是天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