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彪骑着那辆凤凰牌自行车拐过巷子口,车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两声就没影了。
韩铁柱站在原地看了两秒他消失的方向,舌头顶了顶后槽牙。
这狗东西在这条巷子里出现不是巧合,供销社后门这片住的都是什么人,他不会不知道。
但眼下管不了那么多,钱揣稳了,先回村。
搭拖拉机颠了一个多时辰回到靠山屯的时候,太阳已经歪西了。
韩铁柱进了自家院子,把贴身兜里的钱掏出来数了一遍,分成两沓,一沓塞进炕洞里头用砖头压住,一沓揣回兜里。
韩母正在灶房里烧火,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回来了?你爹咋样?”
“好着呢,后天接回来。”
“那就好,那就好。”韩母擦了擦手,又说,“翠莲今天过来帮着喂了鸡,人家一个寡妇天天往咱家跑,你可别让人家吃亏。”
“知道了,妈。”
韩铁柱扒了两口饭,躺在炕上盯着房梁琢磨事儿。
孙德彪看见他从赵凤仙院子里出来,这事搁不住。
那狗东西心眼子比筛子眼还密,一准得琢磨他跟赵凤仙什么关系,手里有什么货。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这个。
明天秋收,柳翠莲那三亩苞米地还杵在那儿没人管。
前世这时候她一个人掰了整整五天苞米,累得晚上躺炕上翻不了身,最后还有小半亩没来得及收就下了雪,烂在地里大半。
韩铁柱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了。
第二天天刚亮,他就起了。
穿了件旧背心,套上灰布褂子,腰上别了把镰刀,出门的时候韩母还在灶房忙活。
“妈,我去翠莲姐那边帮忙收苞米。”
“去吧去吧,人家帮咱这么多天,该还人情。”
韩铁柱出了院门往左拐,翻过矮墙就是柳翠莲家的院子。
院门开着,柳翠莲正蹲在院子里磨镰刀,一把钝得快剁不动绳子的旧镰,她拿磨刀石“嚓嚓”地蹭,蹭得火星子直冒。
“翠莲姐。”
柳翠莲抬头,手里的动作停了,看见是韩铁柱,眼睛眨了两下:“柱子?你咋这早过来了?”
“帮你收苞米。”
“啊?”柳翠莲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不用不用,你家里也忙,我自个儿慢慢来就……”
“你一个人收到啥时候去?三亩地光掰棒子就得四五天,再加上砍秆子捆秆子,等你弄完黄花菜都凉了。”
柳翠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脸上泛起一层薄红,手指绞着围裙角,声音细了:“那……那行吧,我给你装壶水。”
两人到苞米地的时候太阳刚爬过东山头。
三亩地的苞米长得密实,棒子一个个垂着头,叶子发黄打了卷,正是该收的时候。
韩铁柱把灰布褂子脱了搭在地头的石墩子上,就剩一件旧背心,镰刀往腰后一别,弯腰钻进了苞米地。
左手薅住苞米秆子,右手攥着棒子根部往下一掰,“咔嚓”一声脆响,苞米棒子就下来了。
一下一下,又快又稳,掰下来的棒子随手往身后一扔,落在垄沟里摞成堆。
柳翠莲跟在后头,弯腰把散落的苞米棒子往筐里捡,时不时直起腰来缓缓酸疼的后背。
直起身的时候她的目光就不受控制地往前飘。
韩铁柱背对着她,旧背心被汗浸透了,贴在脊背上,肩胛骨随着掰苞米的动作一耸一耸,腰侧的腱子肉绷得硬实,古铜色的皮肤上汗珠子顺着脊椎中间那道沟往下淌,一直没进裤腰带里头。
柳翠莲咽了下口水,赶紧把脑袋低下去。
心里头跟猫爪子挠似的,痒得慌。
守了三年寡,村里男人她见得多了,但没哪个让她看一眼就挪不开眼珠子的。
韩铁柱这小子以前瘦得跟竹竿似的,啥时候长出来这一身腱子肉的?
“翠莲姐,你歇会儿吧,后头的我来。”
韩铁柱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柳翠莲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苞米棒子扔了。
“不、不歇,我不累。”
她赶紧埋头捡苞米,耳朵根子烫得能烙饼。
日头越爬越高,秋天的太阳不毒但晒久了也出汗。
韩铁柱干到快晌午的时候,把背心也扒了,光着膀子继续干。
肩膀上被苞米叶子划出几道红印子,汗水流过去蜇得疼,但他不在乎。
前世在深山里扛了四十年猎物,这点活计跟玩儿似的。
“柱子,歇歇吧,喝口水。”
柳翠莲从地头跑过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碗,碗里是凉白开,晃悠悠的水面映着她红扑扑的脸。
韩铁柱直起腰来,拿胳膊肘擦了把脸上的汗,转身接碗。
柳翠莲弯着腰把碗递过来,蓝布褂子的领口松松垮垮的,她低头的那一瞬间,两团白花花的饱满从领口里头露出大半,随着递碗的动作轻轻颤了一下。
韩铁柱的目光落上去了。
就那么一眨眼的工夫,白花花的一片在正午的日头底下晃得人眼发花。
喉结滚了一下。
他赶紧伸手把碗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凉水从嗓子眼灌下去,压住了胸口那股窜上来的火气。
柳翠莲也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直起身子,一只手捂住领口,脸红得从两颊一路烧到了脖子根。
“你、你慢点喝,别呛着。”
她转身就跑回地头去了,蹲在苞米堆后头,心跳得跟打鼓似的,脸埋在膝盖里好半天才抬起来。
刚才他的眼珠子落在哪儿她看得清清楚楚。
又羞又慌,可心底深处像有团棉花被人揪着,酥酥的,说不清道不明。
韩铁柱把水喝完搁在地头,甩了甩脑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弯腰继续干活。
别想了。
柳翠莲是啥人他心里清楚,心善嘴硬的好女人,前世被孙德彪逼死了都没求过一个人。
这辈子他得护住她,但不能拿人家当泄火的念想。
两人一前一后又干了一个多时辰,地头已经堆了小半车的苞米棒子。
韩铁柱直起腰来擦汗,无意间往北边田埂上扫了一眼。
田埂尽头站着个人,叉着腰,嘴里叼着烟,就那么阴沉沉地往这边看着。
孙德彪。
隔着百十来步远,韩铁柱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那个站姿他认得。
前世孙德彪也是这么盯着柳翠莲的,像条饿了三天的野狗闻见肉味。
韩铁柱把目光收回来,面上没动声色,手里继续干活。
来吧,随你盯。
这辈子你碰她一根手指头试试。
太阳往西坡沉下去的时候,三亩地收了将近一半。
韩铁柱把褂子披上,帮着柳翠莲把最后一筐苞米棒子搬上牛车。
“翠莲姐,今天就到这儿,明天接着来。”
“哎,你等等。”
他刚走出两步,柳翠莲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韩铁柱回头。
夕阳把柳翠莲整个人镀了一层橘红色的光,脸蛋红扑扑的分不清是晒的还是臊的,胸口还在微微喘着气,蓝布褂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她两只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嘴唇动了两下,声音比蚊子哼还小:“柱子……明天,你还来不?”
韩铁柱盯着她看了两秒。
夕阳底下这张脸,圆润白净,两颊带着红晕,睫毛上还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子,忽闪忽闪的像眼睛里含着两颗星星。
喉头发紧。
“来。”
柳翠莲的嘴角翘起来了,赶紧把脸扭到一边去,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根本不存在的汗。
韩铁柱转身走了,走出十来步忍不住回头瞄了一眼,柳翠莲还站在田埂上看着他,风把她的辫子吹歪了也不知道拢。
田埂北头,孙德彪狠狠朝地上啐了口唾沫,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骑上自行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