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开了膛取了胆,四只掌子剁下来用盐搓了裹上油布,皮子整张剥了卷成一捆。
剩下的肉太沉带不走,三人砍了树枝盖上,准备回头再来拉。
等把值钱的家伙什都捆好了背上身,天已经黑透了。
三个人打着火把,深一脚浅一脚从山上往下走。
韩铁蛋背着熊皮卷子,压得直哼哼,但嘴咧着,乐得合不拢。
“哥,这一趟咱发了吧?”
“先把东西出了手再说发不发。”
“去药材站?”
“不去。”
韩铁蛋愣了一下:“不去药材站卖给谁?”
“你别管,明天你跟姜爷把肉拉回来分了,皮子和掌子我自己处理。”
姜守义在后头闷声问了一句:“你有门路?”
“有。”
老头没再追问,吧嗒吧嗒抽着烟跟在后头走。
第二天一早,韩铁柱把熊胆和两只前掌揣进麻袋里,外头套了层装苞米的旧口袋,搭上去县城的拖拉机走了。
药材站他不打算去。
王福来那人做生意实在,但站里的收购价是死的,熊胆顶多给一千二,熊掌三百一只,算下来不划算。
前世他知道有个人,出手比药材站高三成,但走的是暗路子。
县城供销社后门那条巷子走到头,左拐第二间小院,门口种着两棵丁香。
韩铁柱到的时候快中午了,日头正高,巷子里没什么人。
他站在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前头,手里拎着麻袋,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情况。
晾衣绳上搭着几件花花绿绿的衣裳,有碎花衬衫也有掐腰裤子,在风里晃悠。
院子中间站着个女人,正往绳上搭一件湿淋淋的褂子。
韩铁柱目光落上去的时候手里麻袋攥紧了一下。
三十五六的年纪,烫着大波浪卷发,发梢搭在肩膀上随着动作一晃一晃。
碎花衬衫系了一半扣子,领口敞着,抬手晾衣服的时候腰身拧出一个弧度,掐腰裤子绷得紧实,臀线圆滚滚的在阳光底下格外扎眼。
脚底下踩着一双半旧的黑皮鞋,鞋跟有两寸高。
这在1983年的县城,是相当扎眼的打扮。
韩铁柱敲了敲门框。
女人转过头来,一张脸白净,嘴唇涂着红,眉毛修得细弯弯的,打量人的时候眼珠子微微眯起来,透着股子精明。
“找谁?”
“赵姐,我找赵凤仙赵姐。”
女人把手里的湿褂子往绳上一搭,拿帕子擦了擦手指头,上下打量了韩铁柱两遍。
“我就是,你哪儿的?”
“靠山屯的,姓韩。”
“靠山屯?”赵凤仙把帕子往肩上一搭,歪着头看他,“你找我干啥?”
韩铁柱把麻袋往前递了递,压着声音说了句:“有好货,想请赵姐掌掌眼。”
赵凤仙的眼珠子动了一下,没急着接话,拿帕子在手指缝里擦了两下。
“进来吧。”
韩铁柱跟着她进了堂屋。
屋里收拾得干净利索,比村里人家讲究多了,墙上贴着画报,桌上铺着碎花桌布,暖水瓶擦得锃亮。
赵凤仙把门从里头关上,转过身来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指甲涂着红蔻丹,搁在小臂上一根一根红得扎眼。
“拿出来看看。”
韩铁柱把麻袋搁在桌上,解开口子先把熊胆拿出来了。
黑褐色的胆囊有成人拳头大小,表面油亮油亮的,还带着一股浓烈的苦腥味。
赵凤仙的眼珠子亮了。
她走过来,没急着伸手,先凑近闻了闻,鼻翼翕动了两下。
“野生的?”
“昨天刚猎的。”
“黑瞎子多大个头?”
“五百五往上。”
赵凤仙“嗬”了一声,这才伸手把熊胆拿起来掂了掂分量,翻来覆去看了看成色,又凑到窗户跟前借光端详了一阵。
“品相不错,完整没破,胆汁饱满。”她把熊胆放回桌上,“还有啥?”
韩铁柱又从麻袋里掏出两只熊掌搁在桌面上。
熊掌足有蒲扇大小,爪尖锋利,厚实的肉垫子用盐搓过了,干爽不粘手。
赵凤仙拿起一只掂了掂,又捏了捏肉垫的弹性,放下的时候嘴角带了笑。
“好货。”她转过身看着韩铁柱,双手撑在桌沿上往后靠了靠,碎花衬衫的领口随着动作又敞开了一些,“说吧,你想要多少。”
“熊胆一千八,熊掌两只一千四,一共三千二。”
赵凤仙的眉毛挑起来了:“小伙子,口气不小啊。”
“赵姐要是觉得贵,我转头去别处。”韩铁柱把熊掌往麻袋里装的动作做了一半。
“谁说贵了?”赵凤仙笑了一声,走到里屋掀开门帘进去了。
韩铁柱站在堂屋里没动,耳朵听见里头翻箱倒柜的响动,一分钟后赵凤仙出来了,手里捏着一叠钱。
“数数。”
韩铁柱接过来数了一遍,三十二张大团结,一分不差。
“痛快。”他把钱折好揣进贴身口袋里。
赵凤仙靠在里屋门框上看着他收钱,红蔻丹的手指在胳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你多大?”
“十八。”
“十八就能猎五百斤的黑瞎子?”赵凤仙歪头看他,眼珠子里带着点审视,“有意思。”
韩铁柱把麻袋卷起来夹在胳膊底下,冲她点了点头:“赵姐,今儿就到这儿,回头还有两只后掌和一张整皮子,过几天给你送来。”
“行,姐等着你。”
韩铁柱转身往外走,手刚碰到门栓,身后脚步声响了。
赵凤仙从后头跟上来两步,手伸过来拍了拍他肩膀。
“等等。”
韩铁柱回头,赵凤仙递过来一张纸片,上头写着一串数字。
“供销社办公室的电话,有货直接打电话找我,别大老远往这儿跑了。”
韩铁柱伸手去接,纸片捏在赵凤仙指尖里没松,指甲涂着红蔻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划了一道,从指根划到指尖,凉丝丝的带着股子脂粉气。
“小兄弟。”赵凤仙的声音又低又哑,像含着半口水没咽下去,“以后有好货,记得找姐姐。”
那俩字“姐姐”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舌尖在上颚弹了一下,带着黏糊糊的尾音。
韩铁柱把纸片攥在手里,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头却翻了个个儿。
前世活到五十五岁死在雪里都没碰过女人,这种路数他不是看不明白,但这会儿不是想那些事的时候。
“得嘞赵姐,回见。”
他拉开门出了院子,日头晃得人眯眼。
巷子里走了十来步,韩铁柱把那张纸条掖进兜里,摸了摸胸口那叠钱,嘴角扯了一下。
三千二,加上之前卖参卖貂剩的五百,手里头有将近四千块了。
靠山县最繁华的那条老街上有一间铺面,前世九十年代开了家金银首饰店,发了大财。
现在那铺面还空着,等着他。
不过在盘铺面之前,还有个事儿得先办。
后天就是他爹出院的日子,到时候去县医院接人,顺道把剩下的两只熊掌和皮子也带来给赵凤仙,又是一笔进账。
韩铁柱站在巷子口,正要往大路上走,身后传来一阵自行车铃铛的“叮铃”声。
他往路边让了让,一辆凤凰牌自行车从身边擦过去,骑车的人扭头看了他一眼。
是孙德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