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铁柱走到屯子东头的时候,远远听见一阵稚嫩的读书声从矮墙里面传出来。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二十来个孩子的声音参差不齐,像一群还没学会叫的鸟崽子。
靠山屯的公社小学就在路边上,三间土坯房改成教室,院墙砌了半人高,操场是一块夯实的黄土地。
韩铁柱的脚步慢下来了。
不是为了听这读书声,是为了窗户里面那个站着的人。
黑板前面有个女人的侧影,右手举着粉笔在上面写字,姿态端正得像量尺比出来的。
蓝色列宁装,领口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那一颗,同色的布腰带在腰间束了一圈,勒出一截细得不像话的腰身。
两条黑亮的麻花辫垂在胸前,发梢扎着红绳,写字的时候跟着胳膊的动作轻轻摇。
皮肤白净,下巴尖尖的,鼻梁清秀挺直,侧脸的轮廓干净利落。
苏映雪。
韩铁柱站在矮墙外头,两条腿像灌了铅,走不动了。
这个名字在前世的记忆里埋了几十年,埋得深,刨都刨不干净。
那时候他刚二十出头,穷得冬天棉袄里的棉花都露着,天天上山打猎就为了换几斤苞米面。
苏映雪是从省城师范分配下来教书的。
全屯子没人不盯着她看,走到哪儿后面都跟着一串眼珠子。
韩铁柱也看。
但他只敢远远地看,隔着一道墙,隔着三十步远的路面,看她在黑板前头写字,看她下课后抱着书本走过操场。
从来不敢走到跟前去。
他觉得自己跟她是两个世界的人。
人家是省城来的大学生,写得一手好字,说话带着书卷味儿。
他呢?连小学都没念完的穷猎户,手上的茧子比砂纸还粗,身上常年带着兽皮的腥气,路上碰见了连句囫囵话都憋不出来。
后来苏映雪嫁了县城的一个干部,调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他听见消息那天蹲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头下去劈了个空,木头滚到脚面上疼得龇牙,半天没缓过劲来。
从那往后这辈子再没见过她第二面。
韩铁柱把目光从窗户里收回来了,攥了攥手掌心的汗。
那是前世的韩铁柱,窝囊了一辈子的韩铁柱。
这辈子不一样。
拳头攥紧了,骨节咔吧响,嘴角勾了一下。
“哥!”
韩铁蛋的声音从后面冒出来,呼哧带喘的。
韩铁柱回头,这小子跑得满头是汗,脚底下还沾着草叶子。
“找你半天了,去你家婶说你一早出去了,嘎哈去了?”
“办了点事,你啥事?”韩铁柱往前走了两步,离矮墙远了些。
“昨天的熊肉!”韩铁蛋凑过来,压着声音眉飞色舞,“我跟姜爷一大早把肉从山上拉回来了,二百多斤呢哥!姜爷让我来问你咋分。”
“四六,说好的。给姜爷拉四成过去,剩下的你先搁你家地窖里冻上。”
“得嘞!”韩铁蛋嘿嘿笑着,“哥咱自己留点呗?好久没吃肉了,割两刀炖个酸菜白肉……”
“留个十来斤,给我家送五斤,剩下你自己安排。”
“中!”
韩铁蛋话说完了没走,歪着头看了看韩铁柱的脸,又顺着他刚才站的方向往学校那边瞄了一眼。
正赶上苏映雪在窗户跟前擦黑板,侧脸映着阳光,麻花辫的辫梢从肩头甩到了背后。
韩铁蛋的嘴咧开了,一脸贼兮兮的笑凑到韩铁柱耳朵边上:“哥,你不是看上苏老师了吧?”
韩铁柱抬手在他后脑勺上呼了一巴掌。
“你脑袋里装的都是啥?滚回去办你的事。”
“嘿嘿,哥你耳朵红了。”
“再他妈废话信不信把你扔水渠里头去?”
韩铁蛋吐了吐舌头,缩着脖子一溜烟跑了,跑出去十来步还回头冲他挤眼睛做鬼脸。
韩铁柱懒得搭理他,两只手揣兜里沿着学校外墙慢慢往前走。
走到拐角的时候教室里传来铃铛响,下课了。
叽叽喳喳的小孩子声音从院墙里头冒出来,像炸了窝的麻雀。
韩铁柱没走远,绕到学校后头那片菜园子的篱笆外面,蹲在一棵老榆树底下。
从褂子兜里摸出烟袋,卷了根旱烟点上。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啥不走,脚就是不想动。
蹲了一会儿,学校后门吱呀响了一声。
苏映雪从里面出来了。
手里拎着个军绿色铁皮水壶,换了双白底蓝面的千层底布鞋,踩在菜园的土埂上走得稳当。
到菜垄跟前蹲下了身子,拧开壶盖往菜根上浇水。
下午的日头斜打过来,照在她鬓角的碎发上头,镀了一圈金边儿。
蓝色列宁装的衣摆在风里轻轻荡着,弯腰的时候后颈露出一小截白嫩嫩的皮肤,细细的绒毛在阳光底下根根分明。
两条麻花辫从肩头垂下去,辫梢的红绳坠在地面上沾了一点泥。
韩铁柱叼着旱烟蹲在树底下看着,烟头的火星子明明灭灭。
跟柳翠莲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女人。
柳翠莲是熟透了的桃子,丰满饱满,看一眼浑身血往上涌。
苏映雪像早春里山涧的雪水,清清冷冷,让人想凑近又怕把她惊了。
浇完了水,苏映雪蹲在垄沟里拔草,纤细的手指捏着杂草根部往外一拽,动作不紧不慢的,好看得不像在干农活。
韩铁柱把烟头掐灭在鞋底子上,正准备站起身走人。
余光扫到了篱笆西头。
有人。
菜园西边的篱笆外面,隔着二三十步远的水渠坝子上,一个人叉腰站着,嘴里叼着根烟,脑袋歪着。
孙德彪。
两只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菜园里弯腰拔草的苏映雪,那目光,跟夜里盯着柳翠莲院子时候一模一样。
韩铁柱蹲在榆树底下没动,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收平了,两只眼睛眯起来看着水渠坝子上那个身影。
这狗东西的爪子,还想往苏映雪身上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