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铁柱是被冻醒的。
脖梗子又酸又硬,跟被人拧了一宿似的,撑着炕沿坐直身子那一下骨头咔吧响了三声。
柳翠莲蜷在被窝里,两只眼睛从被沿上露出来看着他,眼神慌了一下又缩回去了,假装自己刚醒。
“天亮了。”韩铁柱搓了把脸上的褶子,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的,“我回去了,你把门拴好。”
“嗯。”闷在被子里的声音,虚得快听不见。
他没多待,拉开门走了。
晨光灌进院子里,深秋的空气冰凉凉的,一口吸进肺里人就彻底清醒了。
翻过矮墙回到自家院子,打了半桶井水从头浇下去,冷得直打哆嗦,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总算冲干净了。
今天有正事。
韩铁柱擦干头发换了件褂子,灶房里韩母正在烧火做早饭。
“妈,我吃完饭去趟大队部。”
“嘎哈去?”
“有点事。”
韩母从灶口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扒拉完两碗苞米碴子粥,韩铁柱把那把柴刀别在腰后头,出了门。
靠山屯的大队部在屯子正中间,三间红砖瓦房,门口墙上刷着“农业学大寨”五个大红字,漆皮掉了一半。
木头门敞着,里面传来搪瓷缸子磕桌面的声响。
韩铁柱推门进去。
大队长马有财坐在办公桌后头,五十来岁的人,大背头梳得溜光,国字脸,下巴一颗黑痣,搪瓷缸子举到嘴边正吹茶叶沫子。
桌上摊着张报纸,墙上挂着毛主席画像,画像底下钉着块黑板写着近期生产安排。
“铁柱啊?”马有财放下茶缸,满脸堆笑站起来,“大早上的,啥风把你给吹来了?来来来坐坐坐。”
韩铁柱没坐,站在桌前面把话说了。
昨晚几点钟,孙德彪喝了酒去砸柳翠莲家院门,嘴里喊了什么,怎么赶走的,一五一十交代清楚,没添一个字。
马有财的笑脸越听越僵,到后来搪瓷缸子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嘴里“嗬嗬”了两声不知道接啥话。
“铁柱啊,这事吧……”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拖得老长,“德彪那孩子你也知道,混不吝一个,喝了酒嘴上没个把门的。但这事说到底也没真出啥大格……”
“马叔。”韩铁柱盯着他,“半夜三更砸寡妇的门,嚷嚷着要暖被窝,这叫没出大格?”
马有财尬笑了一声,从桌子后头绕出来,想搭韩铁柱肩膀,手伸到一半被韩铁柱侧身让开了。
“嗐,咱都是一个屯子的,远亲不如近邻对不对?年轻人喝多了办混事,回头我说说他,下不为例,啊?这事你看能不能就这么……”
“马叔。”韩铁柱又叫了一声。
马有财的话卡住了。
韩铁柱从腰后头把柴刀抽出来,“啪”一声拍在办公桌面上。
刀刃嵌进了木头里,茶缸子跟着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报纸。
马有财往后退了半步,脸色变了。
“马叔,我跟您说两条路。”韩铁柱的声音不大,一字一字往外蹦,“第一条,大队出面把孙德彪管住了,让他往后离柳翠莲的家远点,远多远?一百步开外。”
马有财喉结动了动。
“第二条,大队不管。”韩铁柱拿手指敲了敲刀背,“下回他再摸过去,我不赶他走了。出了人命,咱们一块儿去公安局说道说道,到时候您这个大队长也得去解释解释,对吧?”
屋里静了好几秒。
墙上的挂钟“咔嗒咔嗒”走着,马有财额头上一层亮晶晶的细汗,嘴角抽了两下。
“铁柱,犯不上犯不上啊!”他摆着手,声音比刚才高了半截,“我管我管,我这就叫人把德彪拎过来当面说清楚,行不行?你这孩子咋跟叔急眼了呢?”
“不是跟您急眼。”韩铁柱把刀从桌面上拔出来,木屑掉了两片下来,“是跟孙德彪急眼。您要是管得住他,往后我敬您这个大队长。管不住,那就别怪我自己动手。”
马有财连声说“管得住管得住”,一边拿帕子擦额头上的汗。
韩铁柱把柴刀别回腰后,转身往外走。
拉开门那一下,跟迎面进来的人撞了个对脸。
孙德彪站在门口,军绿色旧夹克敞着怀,嘴唇上一道结痂的口子,八成是昨晚摔的。
两个人隔了半步。
孙德彪的眼珠子里阴得能淬出毒来,两腮的肉鼓着,牙关咬得死紧。
韩铁柱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来得正好。马叔找你说话,进去吧。”
说完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两人肩膀差点蹭上。
走出七八步远,身后孙德彪的声音追过来,压得又低又狠:“韩铁柱,你他妈别得意太早。”
韩铁柱脚步没停,头都没回。
走出大队部的院子拐上土路,两边是收了一半的苞米茬子地,风吹过来带着干枯秸秆的味道。
心里比谁都清楚,马有财那个承诺屁用没有。
孙德彪是他亲侄子,大队会计是他亲兄弟,一家人胳膊肘往里拐,今天叫去骂一顿,明天该咋样还咋样。
靠打架靠威胁,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
要彻底让孙德彪翻不了身,得让自己变成他惹不起的人。
啥叫惹不起?
有钱,有人脉,有靠山,三样缺一不可。
韩铁柱攥了攥兜里那叠钱,脑子里飞速过着前世的记忆。
明年开春,公社供销社改制搞承包。
第一个拿下承包权的人就是孙德彪。
那狗东西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本钱和关系,把供销社盘了下来。
从那往后,整个公社的日用百货和农资渠道全捏在他手里,靠山屯的人买火柴买肥料都得看他脸色。
那是孙德彪从屯子混混变成土皇帝的起点。
这辈子,韩铁柱要把这条路堵死,堵得连条缝都不给他剩。
供销社的承包权,他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