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激起来的东西堵在韩铁柱嗓子眼里头,上不去下不来。
他站在那儿没转身,后背对着苏映雪。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灶膛里柴火偶尔崩裂的响。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苏映雪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比刚才硬了一点,带着股拿不准的劲儿,像是给自己壮胆。
韩铁柱慢慢转过身来。
灶口的火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眉头没皱,嘴没抿,就那么看着她。
苏映雪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指节发白,仰着脸看他,眼睛里头有东西在打转,倔强的,又有点发虚的。
韩铁柱没有立刻开口。
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把能说的话在舌头底下翻来覆去摆弄了几遍,最后把那些弯弯绕绕的全扔了。
“翠莲嫂子这个人……”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一字一字往外蹦,“她对我好,我心里有数。”
苏映雪的嘴唇抿了一下,脸上那点血色淡了。
“我对她也有心。”
这五个字出来的时候,苏映雪的肩膀往下塌了一截,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手里攥着的裤缝松了,又紧了。
韩铁柱看着她这个反应,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把。
但他没停。
“但我对你也有心。”
苏映雪的呼吸断了一下,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碗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脆响。
她抬起头来看韩铁柱,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里映着灶火的光,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韩铁柱走回去了,没坐板凳,就站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垂着手。
“这话说出来你骂我也行,看不起我也行。”
他的声音哑了一点,喉结动了一下。
“但我不想骗你。”
屋子里又安静了。
苏映雪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眼眶慢慢泛红了,睫毛抖了抖,嘴唇咬住了,松开了,又咬住了。
她把头低下去了。
那两根辫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胸前,发梢上的红头绳在微微晃。
韩铁柱就站在那儿等着,手揣在裤兜里,大拇指在兜底下来回蹭着布料。
他前世活了五十五年,到死都是一个人,连女人的手都没正经握过。
这辈子重活一回,他不想再窝窝囊囊地把话烂在肚子里了。
半天。
苏映雪的声音从低着的头顶上方飘出来,闷闷的,像从棉被底下挤出来的。
“韩铁柱,你知不知道你这话……很过分。”
韩铁柱心里咯噔了一下。
“一个人对两个人有心,这算什么话?”
她抬起头来了,眼眶红着,鼻尖也红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看着他的目光里有气,有委屈,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东西。
韩铁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圆一下,但看着她那双眼睛,什么话都被堵回去了。
他只能说实话。
“我知道过分。”他的声音低着,“但我骗你更过分。”
苏映雪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子,那股子气一点一点地从她眼睛里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水润润的,亮亮的。
她把头偏过去了,不看他了,脸朝着窗户那边。
窗户上的霜花被屋里的暖气化了一小块,透进来一点白惨惨的天光。
“你走吧。”她说,声音不重,不像赶人的调子,“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韩铁柱嗯了一声,没多说,转身往门口走。
手搭在门把手上了,往下一按,冷风顺着门缝往里头灌了一丝。
“韩铁柱。”
他停住了。
苏映雪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轻得像窗纸上落了片雪。
“饺子好吃。”
韩铁柱手里的门把手攥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没回头,把门拉开走了出去。
外头的冷风一下子扑到脸上,把鼻腔里残余的暖气全冲散了。
韩铁柱站在学校院子里,仰头看了看天。
天是灰白的,云压得低低的,没风了,要下雪的样子。
他伸手摸了摸后脑勺,嘴角动了一下。
饺子好吃。
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在他脑子里转,转了几圈他才咂摸出味来。
这他妈不是在说饺子。
韩铁柱把帽子往下拉了拉,大步往学校门口走,心里头那团乱麻松了几根线出来,虽然还是理不清,但至少不堵了。
走到石头矮墙那段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学校宿舍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火还烧着。
她会把剩下的饺子热了吃掉的。
韩铁柱转回头继续走。
脚底下的雪踩着咯吱响,一脚深一脚浅的,他把手揣进兜里,走得不快不慢。
回到韩家院子的时候韩母在灶房里剁肉馅,听见门响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
“送到了?”
“送到了。”
韩母嗯了一声没再问,低头继续剁她的肉馅。
韩铁柱走进堂屋里坐下来,拿起韩大山搁在炕头的旱烟袋子看了两眼,想抽,又放下了。
从今天开始到正月十五,他还有好几件事要干。
县城铺面的租金要付,装修要安排,货要进,柳翠莲接手代销点的事要细细交代,姜守义那边石洞的苔藓也该换了。
一桩一桩的,每桩都得他自己盯着。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他脑子里钻来钻去的不是这些正经事。
是苏映雪那句“饺子好吃”,是她红着眼眶说“很过分”时嘴角那个没来得及压下去的弧度。
韩铁柱把后脑勺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操,五十五岁的老头子了,咋跟个毛头小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