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宿没睡踏实。
韩铁柱在外屋小炕上翻了好几个身,脑子里来来回回全是昨天那些碎片,苏映雪只吃了六七个饺子就搁筷的样子,她说“新年好”时候那个薄了一层的声音,还有走出院门口时辫梢上的红头绳甩了一下。
天亮的时候他已经坐起来了,棉袄套上了,鞋也蹬上了。
韩母在灶房里捅火,听见动静探出头来:“这么早嘎哈去?”
“去趟学校。”
“找苏老师?”韩母手里的火钩子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带点东西去,人家大过年一个人在那儿冷清。”
韩铁柱没接话,转身去后院仓房里翻了翻,拎出来一包冻饺子,两斤多,是除夕那天韩母多包出来冻上的,又从柜子底下摸出来一小罐蜂蜜。
韩母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拿东西,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后没说,转身继续捅火了。
出了院门。
初二的早上比初一还冷,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刀子,地上的雪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不响,实打实的。
学校离韩家不远,走路也就七八分钟。
韩铁柱绕过那段石头矮墙,看见学校的院门虚掩着,里头没声。
宿舍门关着,窗户上也没见水汽,说明炕没烧,屋里头是凉的。
他走到门口站定了,腾出一只手来敲门。
“苏老师。”
里头没动静。
韩铁柱又敲了两下,这回加了点力:“苏老师,我韩铁柱。”
过了好一阵子,里头才传出来脚步声,拖沓的,不利索。
门开了一条缝。
苏映雪裹着棉袄站在门后头,脸色白得没有血色,两根辫子松松垮垮的没重新编,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
一看就是没睡好,也没吃东西。
“韩铁柱?”她的声音哑着,往外看了一眼他手里提的东西,“你来干嘛?”
“送饺子。”韩铁柱把冻饺子和蜂蜜往前递了递,“我妈让我送来的,怕你大过年的没饭吃。”
苏映雪没接,手扶着门框站着,嘴唇动了动。
“不用了,我有东西吃。”
韩铁柱越过她的肩膀往屋里瞅了一眼,灶台上干干净净,碗筷整整齐齐码着,哪有吃过东西的样子。
他没跟她犟嘴,直接把饺子和蜂蜜往门口一搁,侧身就往灶房那边走了。
“你干什么?”苏映雪跟了一步出来。
“烧炕。”韩铁柱头也不回,“你屋里跟冰窖似的,人待着不生病才怪。”
“我自己会烧。”
“会烧你咋不烧?”
苏映雪站在门口被噎了一下,嘴唇抿着没再说话。
韩铁柱已经进了灶房,灶膛里全是冷灰,昨天晚上就没生过火。
他蹲下身把灰扒拉干净了,从墙根那堆劈好的柴火里挑了几根细的引火,又拿了两根粗的压上去。
火柴划了一下,点着了。
火苗窜起来舔着干柴,噼啪响了两声,暖意开始往外冒。
韩铁柱又往灶膛里添了两根粗柴,确认火势稳了,才站起身来拍拍手。
回到堂屋的时候苏映雪已经坐回了炕沿上,两只手缩在袖子里,低着头不看他。
那包冻饺子搁在门口的地上没动。
韩铁柱把饺子捡起来,拿了个铝锅去灶房接水烧上,等水开了把饺子下进去。
从头到尾苏映雪没再说一句话。
等韩铁柱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端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接了,筷子也拿了,但没往嘴里送,就那么捧着碗坐着。
“韩铁柱,你不用来。”
她的声音很轻,不带什么情绪,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韩铁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膛前面,往里头又添了根柴,灶火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苏老师,大过年的一个人在这儿冻着像什么话。”
“我习惯了。”
“习惯个屁。”
这三个字从韩铁柱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带着点火气,不大,但硬。
苏映雪手里的碗晃了一下。
韩铁柱转过头看她,火光映着他半张脸,目光沉沉的。
“昨天的事你是不是想多了?”
苏映雪浑身一僵,手指头把碗沿攥得紧了,不说话。
“翠莲嫂子是我妈喊去帮忙的,大年三十包饺子人手不够,她一个人过年太冷清,我妈不放心让她大半夜摸黑回去。”
韩铁柱把话说完了,语气没刻意放软,就是那么把事情摆出来,一条一条的。
苏映雪的耳根红了。
从耳垂往上一直红到太阳穴那片,红得透,像烧起来似的。
她低着头盯着碗里的饺子,筷子举在半空,不上不下的。
“我没有……”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小,“我没有想什么。”
“那你昨天吃了六个饺子就跑了?”
苏映雪咬了咬嘴唇,不接话了。
韩铁柱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头那根绷了一宿的弦松了一点。
他前世活到五十五岁,见过的女人不多,但知道一个理:女人越是嘴硬说没有的事,越是心里头装着。
“你吃饭。”他把目光收回来,低头去拨灶膛里的柴,“凉了就不好吃了。”
苏映雪沉默了好一阵子,终于把筷子送到嘴边,夹了个饺子咬了半个。
嚼了几下咽了,又夹了一个。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了,热气顺着烟道往炕底下灌,屋子里开始暖和起来。
韩铁柱就那么蹲在灶口,没走,也没再说什么,偶尔添根柴,拨拨火。
苏映雪吃了七八个饺子,碗底还剩三四个的时候停了筷子。
她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些,白里透着点粉,不知道是热气蒸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韩铁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走到门口把蜂蜜罐子拿过来搁在桌上。
“这蜂蜜冲水喝,润嗓子,别一天到晚光喝凉水。”
苏映雪把碗放下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绞着裤缝上的一个线头。
安静了好一会儿。
韩铁柱觉着该说的说了,该干的干了,准备走了。
他刚转身迈了半步,苏映雪在身后开口了。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但在这安静的屋子里一字一字全灌进他耳朵里了。
“那你……对柳姐姐到底什么意思?”
韩铁柱的脚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