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那天柳翠莲是下午两点来的。
韩母在灶房里剁馅子，听见院门响了，隔着窗户喊了一嗓子：“翠莲？快进来，面和好了等你呢。”
柳翠莲手里提着一捆大葱和半袋子干豆角进了灶房，围裙往腰上一系，袖子往上一卷，上手就开始擀皮儿。
“婶子，今年包啥馅的？”
“酸菜猪肉的，再来一盖帘韭菜鸡蛋的。”韩母把案板上的面团推过去，“你擀皮儿我包，咱俩配合着来。”
柳翠莲笑着应了声，擀面杖在手里转得溜圆，薄薄的饺子皮一个接一个从她手底下飞出来，圆得像用模子扣的。
韩母看了两眼，啧了一声：“你这手艺，比我强。”
“婶子您别夸我了，我娘家那边小年就开始包了，年年包到手抽筋。”
“那是练出来了。”
两个女人在灶台前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话，手底下没停，不多会儿一盖帘饺子就码满了。
院子里韩铁柱在贴对联。
红纸是从代销点拿回来的，他自己拿毛笔写的，左联“进山五步留三生”，右联“当家一年翻十番”，横批“否极泰来”。
韩铁蛋在旁边扶着梯子，歪着头念了一遍，嘿嘿笑了：“哥，你这对联写得也忒实诚了。”
“闭嘴扶稳了。”韩铁柱把浆糊往门框上刷了一道，把对联贴上去抹平了。
下了梯子退后两步看了看，正。
韩大山拄着拐从屋里出来了，站在台阶上看了看那副对联，咧了咧嘴：“写得不赖，就是太露了。”
“过年图个喜庆。”韩铁柱把浆糊碗搁到台阶上，拍了拍手。
太阳落山的时候饺子下了锅。
韩母掌勺，柳翠莲在灶口烧火，两个人配合得跟干了十几年的搭档似的，灶火旺不旺，水开没开，该下几个了，全不用多说。
堂屋里桌上摆了八个菜。
酸菜猪肉炖粉条子，炸酥肉，凉拌猪耳朵，蒜薹肉丝，油炸花生米，溜肝尖，拍黄瓜，一盆猪骨头汤。
韩大山把一瓶老白干拍在桌上，看了看满桌子的菜，吸了口气。
“上回摆这么多菜还是铁柱他爷活着那会儿的事了。”
“爹，别说那些了，吃饭。”韩铁柱把酒瓶拧开了，给韩大山满上一碗。
“翠莲，你也喝点，过年。”韩母把酒碗推到柳翠莲面前。
柳翠莲摆了摆手：“婶子，我不会喝。”
“不会喝抿一口，意思意思，喜庆。”
柳翠莲就端起碗来沾了沾嘴唇，酒辣得她吐了吐舌头，脸上立马泛起了两团红。
韩铁蛋乐了：“嫂……翠莲姐，你喝酒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韩铁蛋！”韩铁柱筷子头子敲了一下他碗沿。
“嘿嘿嘿。”韩铁蛋缩了缩脖子，埋头去扒饭了。
柳翠莲红着脸白了韩铁蛋一眼，嘴角翘着，没真恼。
年夜饭吃了有小一个钟头，饺子上来两盖帘全扫光了，韩铁蛋打着饱嗝说他一个人吃了三十二个。
“你数着呢？”韩大山乐了。
“数着呢！明年我要吃四十个！”
吃完饭守岁。
韩大山跟韩铁柱在炕头支了棋盘下象棋，韩母在旁边纳鞋底，韩铁蛋抱着半块冻柿子蹲在门槛上啃。
柳翠莲帮韩母洗了碗筷收拾了桌子，忙完了也上了炕，盘腿坐在韩母旁边，凑过来看她纳鞋底的针脚。
夜深了，外头偶尔有零星的鞭炮声响起来，远远近近的，间或夹着几声狗叫。
炕烧得热乎乎的，屋里头暖和。
韩铁蛋先撑不住了，靠在墙根底下打起了呼噜，嘴角还挂着柿子汁。
韩大山也乏了，跟韩铁柱摆了个残局摆了一半就不想动了，把棋子拢了拢搁到旁边。
“你们守着吧，我歇了。”老头子把旱烟杆子搁在枕头边，翻身朝里了。
韩母打了个哈欠，看了看柳翠莲，把手里的鞋底子放下了。
“翠莲，你今晚别回去了，大半夜的黑灯瞎火冷得很。”她指了指里屋，“就睡里头那铺小炕，被褥都是干净的。”
“婶子，这不好吧……”
“有啥不好的，你一个人大半夜回去我还不放心呢。”韩母站起来去里屋铺被子，“就这么定了，听婶子的。”
柳翠莲嘴张了张，想说什么，看了韩铁柱一眼，又把话咽回去了。
韩铁柱正把棋盘收拾到柜子上，脊背对着她，没回头。
“翠莲姐，听我妈的。”他的声音淡淡的，像是随口说的。
柳翠莲低下了头，把膝盖上的裤腿捋了捋，嗯了一声。
后半夜的鞭炮声越来越密了。
子时一过，韩铁柱出去在院门口放了一挂两百响的鞭炮，噼里啪啦震得半个屯子的狗都在叫，火光把雪地照得通红。
硫磺味呛进鼻子里，韩铁柱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地红纸屑，吐了口白气。
一九八三年，过去了。
一九八四年，来了。
天亮的时候韩铁柱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他在外屋的小炕上睡了一宿，棉被卷着身子翻了个身，脑子还没完全清醒。
灶房那边有动静，锅碗碰撞的声响传过来，韩母的声音和柳翠莲的声音混在一块儿，说着煮饺子的火候。
韩铁柱坐起来套上棉袄，鞋都没穿利索就听见院门口有人说话了。
“婶子，新年好。”
那声音清清亮亮的，带着一股子正经劲儿。
韩铁柱的手在鞋带上顿了一下。
苏映雪。
他三两下把鞋穿好了，从炕上下来往外走。
院门口，苏映雪穿着件浅灰色的棉袄，围着条白色的围巾，两根辫子今天编得格外整齐，辫梢扎着红头绳。
手里提着个小布包，隔着布料能看出里面装的是一盘子什么圆鼓鼓的东西。
“婶子，这是我做的糖果子，自己炸的，给您尝尝。”她把布包递过去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眉眼弯弯的。
韩母从灶房出来接了，高兴得合不拢嘴：“映雪来了！大初一的还惦记着婶子，快进屋快进屋。”
苏映雪跨进了院门。
这时候里屋的门帘子掀开了。
柳翠莲从里面走出来了。
她穿着昨晚那件藏蓝棉袄，头发是刚起来的样子，辫子还没编好，散着垂在肩膀上，发梢有点乱，脸上带着刚睡醒的那种微微浮肿的红润。
两个人在院子里照了面。
苏映雪的脚步停了。
她的笑还挂在脸上，但那个笑在看见柳翠莲的那一瞬间冻住了。
不到一秒。
不到一秒她就把那个笑续上了，嘴角重新弯起来，跟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柳姐，新年好。”
“映雪，新年好。”柳翠莲也笑了，伸手把头发拢了拢别到耳后去，“我昨晚在这儿帮婶子包饺子，太晚了就没回去。”
她解释了。
主动解释的。
苏映雪点了点头：“是该留下来，大半夜的路不好走。”
韩铁柱站在屋门口，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苏映雪的目光从柳翠莲的散发扫到她身上那件昨天就穿着的棉袄，再扫到里屋那个门帘子，全程不到两秒，快得很，但韩铁柱全捕着了。
她在想什么，他不用猜也知道。
一个女人从男人家里屋走出来，头发没梳，衣裳没换，一看就是过了夜的。
不管事实是啥，落在旁人眼里就是那么回事。
韩铁柱想开口解释点什么，但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解释什么？越描越黑。
韩母从灶房端着一盘子热饺子出来了，完全没察觉院子里这点微妙的空气，笑呵呵地招呼：“映雪，进屋吃饺子，刚出锅的，酸菜馅儿的。”
“谢谢婶子。”苏映雪跟着进了屋，在桌边坐下了。
柳翠莲已经在灶房里洗手了，过了一会儿也进来了，头发编好了，利利索索的，往韩母旁边一坐，拿起筷子跟着吃。
桌上摆了饺子和昨晚剩的凉拌猪耳朵，韩铁蛋还没醒，韩大山在里屋穿衣裳。
韩铁柱在苏映雪对面坐下了，给她倒了碗热水推过去。
“苏老师，吃。”
“嗯。”苏映雪端起碗来喝了口水，两手捧着碗，指尖白白净净的，搁在粗瓷碗沿上格外显眼。
她夹了个饺子蘸了点醋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
“好吃，婶子手艺好。”
“翠莲包的。”韩母笑着指了指柳翠莲，“她擀的皮儿，我包的馅儿，配合着来的。”
苏映雪嘴角动了动：“柳姐手巧。”
“哪里哪里。”柳翠莲摆了摆手，往苏映雪碗里又拨了两个饺子，“多吃点，你太瘦了。”
苏映雪低头看着碗里的饺子，没再说话。
韩铁柱夹了个饺子塞进嘴里，嚼都没嚼几下就咽了。
那顿饺子吃得不长，苏映雪总共吃了六七个就搁筷子了。
“婶子，我得走了，还要去王老师家拜个年。”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了，语气很平，笑容也在，但韩铁柱听得出来那声音比进门的时候薄了一层。
“这就走了？再坐会儿呗。”韩母站起来要留。
“不了婶子，改天再来看您。”苏映雪已经把围巾绕上了，白色的，在脖子上绕了两圈。
她往外走的时候路过韩铁柱身边，没停，没看他，目光平平地扫过前方的院门。
“韩铁柱，新年好。”
“新年好。”
他站起来想送，苏映雪已经跨出了院门。
脚步比来的时候快，辫梢上的红头绳在背后甩了一下，白围巾的一角在风里扬起来。
没回头。
韩铁柱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往东边的路上走远了，步子紧紧的，辫子一晃一晃。
柳翠莲在屋里收碗筷，手里的碗碰了一下桌沿，发出一声脆响。
韩母走到韩铁柱身边，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压低了声音。
“你咋不追上去送送？”
韩铁柱回过头看了韩母一眼，又回头看了眼路尽头苏映雪那个越来越小的灰色背影。
追上去说什么？
说翠莲姐昨晚睡的里屋你别多想？
越说越像做贼心虚。
他把手揣进兜里，退回了院子，把院门带上了。
门闩落下去的声响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格外干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