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一大早,韩母就在灶台上忙开了。
铁锅里煮着猪骨头汤,咕嘟嘟冒着白气,灶台上切好的酸菜丝堆成了小山,五花肉片了厚厚一盘子码在案板上等着下锅。
韩铁柱劈了半上午的柴火,把柴火棚子塞得满满当当,又去代销点把年前最后一批散货归拢了。
下午三点来钟的时候,韩母从灶房探出头来冲院子喊了一嗓子。
“柱子,去隔壁喊翠莲过来吃饭。”
韩铁柱把斧头靠在柴堆上,拍了拍手上的碎木屑:“妈,喊她干啥?”
“干啥?她一个人在家过年冷冷清清的,喊来热闹热闹。”韩母拿围裙擦了擦手,“去年人家送了咱半袋子腌萝卜,今年咱家杀了猪有肉了,不兴请人家吃顿饭?”
“我去我去!”韩铁蛋从柴火棚子后面窜出来了,脸上全是黑灰,跟个花狸猫似的。
“你那张脸先洗洗去,像啥样。”韩母把他轰回去了,又冲韩铁柱使了个眼色,“你去。”
韩铁柱把袖口放下来,出了院门往隔壁走。
柳翠莲家的院门虚掩着,他伸手推了一下。
“翠莲姐。”
屋里头应了一声:“谁啊?”
“我,铁柱。”
“啥事儿?”
“我妈让你过来吃饭,小年。”
里头没声了,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
柳翠莲站在门口,围着件灰色的围裙,手上沾着面粉,头发在脑后松松垮垮地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鬓角。
“你妈让来的?”
“嗯。”
柳翠莲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围裙,又看了看手上的面粉,嘴角弯了弯:“我这正揉面呢,想蒸几个花卷……”
“搁那儿,过来吃,我妈做了一桌子了。”
柳翠莲抿了抿嘴,犹豫了那么两三秒,然后把围裙解了,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等我换件衣裳。”
韩铁柱在院门口等着,隔着门缝能看见里头的灶台上搁着个面盆,面发了一半,案板上散落着面粉。
一个人过小年,就蒸几个花卷。
这景象看着不知道为啥让人心里头堵了一下。
没多大会儿柳翠莲出来了,换了件洗得干净的藏蓝色棉袄,头发重新梳了梳,辫子编好了搭在肩上,脸上还带着屋里热气蒸出来的红晕。
“走吧。”她把门带上了。
两个人前后脚进了韩家院子,韩母在灶房门口接着,一把拉住柳翠莲的手就往里带。
“来来来,快进屋暖和暖和,外头冻人。”
堂屋的炕烧得热乎乎的,桌上摆了六个菜:酸菜汆白肉,小鸡炖蘑菇,猪血肠,烀土豆,蒜薹炒肉丝,一盆猪骨头汤。
韩大山坐在炕头,面前搁着个酒壶,两只小酒盅。
“翠莲来了,坐吧。”韩大山招呼了一声。
柳翠莲在桌边坐下了,自然而然地接过韩母递来的碗筷,又顺手把桌上的菜盘子往中间挪了挪,把猪血肠转到了韩大山跟前。
“叔,这个趁热吃。”
韩大山嗯了一声,往酒壶里看了看,冲韩铁柱抬了抬下巴:“倒酒。”
韩铁柱拿起酒壶给韩大山的酒盅满上了,又给自己倒了一盅。
“叔,我也要!”韩铁蛋从门口蹿进来了,脸洗干净了,头发还滴着水。
“你?半盅。”韩大山瞥了他一眼。
酒倒上了,韩大山端起酒盅来,看了看桌上一圈人,目光在韩铁柱脸上停了一会儿。
他嘴张了张,喉结动了两下,像是在组织话。
半天,端着酒盅的手往前推了推。
“柱子。”
“嗯?”
“今年这个家,是你撑起来的。”
韩大山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粗,不是平时说话那个调门,带着点鼻音。
他把酒盅举了举,一口干了。
放下酒盅的时候手背在嘴上抹了一下,抬眼看韩铁柱,眼角的褶子全挤在了一块,红着脸又说了一句。
“爹对不住你,腿坏了半年,全压你一个人身上了。”
“爹,说啥呢。”韩铁柱端起酒盅碰了一下,闷了。
韩母在旁边坐着,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动,眼眶红了,拿袖子揩了一下。
“去年这时候咱家啥光景?年猪杀不起,还欠着老李家的苞米面钱,过年肉都是赊的。”她的声音有点抖,“今年你看看这桌子,六个菜,有酒有肉,我做梦都不敢想。”
“妈,好了好了,过年呢,说这干啥。”韩铁柱把筷子递给韩母,“吃菜。”
韩铁蛋在旁边把半盅酒一口灌了,辣得龇牙咧嘴,举着空盅嚷嚷:“哥,明年我跟你干大的!铺面那边我也去,搬货进货我全包了!”
“先把嘴管住了再说干大的。”韩铁柱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没绷住。
一桌子人笑了,热气腾腾的,灶火在旁边噼啪响着。
柳翠莲一直没怎么说话。
她坐在韩铁柱右手边,帮着布菜倒酒,韩母碗空了她夹一筷子肉过去,韩大山的酒盅见底了她拿壶续上,韩铁蛋嫌烀土豆烫嘴她递了碗汤让他顺着。
做这些事的时候她脸上一直带着笑,不抢话不插嘴,安安静静的,像这个家里本来就有的人。
但韩铁柱注意到她眼底有一层东西,说不上是啥,不像哭,也不像笑,像是站在河边看对岸,看得见但过不去。
酒过三巡的时候韩铁柱搁下碗筷起身往外走。
“嘎哈去?”韩母问。
“解手。”
院子里冷得扎骨头,从暖烘烘的屋里出来,鼻腔里灌进去的全是冰碴子味。
他在茅房里蹲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抬头看了眼天。
月亮挂在东边的树梢上,又圆又亮,雪地被照得发蓝。
然后他看见了柳翠莲。
她站在院子当间,就在那棵老榆树底下,脸朝着天,两手垂在身体两侧,也不动,就那么仰着头站着。
月光打在她脸上,白净净的,鼻尖和颧骨上泛着微微的光。
韩铁柱走近了两步,看见她的睫毛是湿的,有水光在眼角那边闪了一下。
她没哭出声。
连鼻子都没抽一下,就是那么安静地站着,眼泪自己往外淌。
韩铁柱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屋里头的笑声从门缝里漏出来,韩铁蛋还在嚷嚷着什么,韩母在骂他喝多了。
柳翠莲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天。
韩铁柱没出声。
他把身上的棉袄脱了,走上前两步,把棉袄搭到了她肩膀上。
柳翠莲身子抖了一下,没回头。
搭在肩上的棉袄还带着他身上的体温,暖烘烘的,带着柴火味和一点点酒气。
她把棉袄往身上拢了拢,声音从嗓子眼里出来的,又哑又轻。
“进去吧,外面冷。”
韩铁柱没动。
她的后背微微弓着,肩膀在他那件宽大的棉袄底下显得很小。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在雪地上,一长一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