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天还没全亮韩铁柱就到了铺面。
他蹲在门口把一挂五百响的鞭炮盘在地上，长长的一串红纸炮仗在晨光里红得晃眼。
韩铁蛋哈着白气从街口跑过来：“哥，火柴呢？”
“兜里。”韩铁柱把门板子一块一块卸下来搁好，又把昨天赵凤仙派人送来的货检查了一遍。
前排货架上已经码好了盐巴火柴灯油针线纽扣和几样日用品，后面仓库里堆着三捆扎好的狐狸皮，两筐晒干的木耳蘑菇，一麻袋黄芪当归这些常见药材。
“点吧。”
韩铁蛋划了根火柴凑上去，引线嗤的一声冒了火星子。
噼里啪啦——
炮仗声炸开了，红纸屑飞了一地，硫磺味呛得韩铁蛋直揉眼睛，整条街上的人都往这边看了。
响了足有三四分钟才停。
韩铁柱拿扫帚把门口的碎纸扫到一边，抬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韩记山货的招牌，金字在早晨的光里亮堂堂的。
开张了。
第一个进来的是街口卖烧饼的张大胡子，探着头往里瞅了瞅。
“哟，开张了？小老板做山货买卖的？”
“嗯，收也卖也行，大哥您看看有啥需要的。”
张大胡子看了看货架上的灯油和火柴，比了比价钱，嗯了一声：“比供销社便宜？”
“便宜半成，大哥您试试。”
张大胡子买了两盒火柴一斤灯油走了，出门的时候念叨着“挺实惠”。
开了个好头。
快到晌午的时候赵凤仙来了。
她今天穿得讲究，墨绿色的呢子大衣系着腰带，头巾换了条暗红色的，手里提着一对红灯笼。
“韩老弟，开张大吉。”
她把灯笼递过来，韩铁柱接了，让韩铁蛋挂到门口两边去。
“赵姐客气了。”
赵凤仙进了铺子转了一圈，拿手摸了摸新柜台，又看了看货架上的东西，点了点头。
“不赖，像模像样的。”
她走到柜台边上往账本上扫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头一天生意咋样？”
“上午来了七八个人，零售走了有六七块钱的货。”
“嗯，第一天算不错了。”赵凤仙靠在柜台边上，“等过几天猎户知道你这儿收皮子了，人就多了。”
“价钱我定了。”韩铁柱把写好的价目表贴在柜台后面的墙上，“收购价比供销社高一成，狐狸皮十块，狍子皮五块，松鼠皮一块三。”
赵凤仙看了看那个数字，挑了一下眉毛。
“你这不怕亏啊？”
“走量。”韩铁柱把秤砣在手里颠了颠，“薄利多销，先把人气聚起来。我这儿收完了直接走你那渠道出去，中间不耽误。”
赵凤仙看了他两秒钟，笑了。
“行，你小子门清。”
她没多待，看了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说了句“缺货跟我说”。
下午一点来钟的时候，又来了三个猎户模样的汉子。
穿着破棉袄戴着狗皮帽子，肩上扛着麻袋，一看就是刚从山里出来的。
“这儿收皮子？”当头一个黑脸汉子问。
“收，你看看价钱。”韩铁柱指了指墙上的价目表。
黑脸汉子凑过去看了两眼，回头跟后面两个人嘀咕了几句，把肩上的麻袋放下了。
“五张狐狸皮，你看看成色。”
韩铁柱上手了，一张一张打开检查。
毛色正，板子厚，没有虫眼没有破口，中上等的货。
“五十块，现结。”
“五张五十？十块一张？”黑脸汉子眼睛亮了，“供销社才给九块啊。”
“我这就是比供销社高。”韩铁柱从柜台底下拿出钱来数了五张大团结递过去。
黑脸汉子接了钱数了两遍，揣进怀里拍了拍，咧嘴笑了。
“兄弟，你这铺子敞亮，下回还来。”
“欢迎，有多少收多少。”
三个猎户出了门，韩铁蛋在后面小声嘀咕：“哥，十块一张收的，出手能挣多少？”
“你操心这干啥？干你的活去。”
“嘿嘿。”
下午又陆续来了两拨人，一拨是卖药材的小贩问进货渠道，韩铁柱跟他聊了聊，留了个联系方式说改天再谈。
另一拨是三个妇女来买日用品的，盐火柴和灯油都买了，临走的时候还多看了两眼货架上的针线纽扣。
快到四点来钟的时候，韩铁柱正蹲在柜台后面记账呢，门口一个人影晃了进来。
他抬头一看。
沈玉珍。
今天没穿白大褂，一件藏蓝色的棉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利落的髻，手里提着个小布包。
“沈大夫？”韩铁柱站起来了。
“韩兄弟，开张了？我来捧个场。”沈玉珍笑了笑，目光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前天看你挂招牌就想过来了，今天正好休息。”
“沈大夫客气了，进来坐。”韩铁柱搬了个板凳过来。
沈玉珍没坐，在货架前面走了两步，目光落在那几样药材上。
“当归黄芪都有？”
“有，你看看成色。”
沈玉珍走过去拿起一根当归看了看，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点了点头。
“不错，根条粗壮，味正。”她放下当归，又拿了把黄芪片看了看，“这黄芪也好，切面黄白，纤维细。”
“沈大夫是行家。”
“我公公干了一辈子中药，耳濡目染的。”沈玉珍把黄芪放回去了，从小布包里掏出个纸条来递给韩铁柱，“给我称二两当归，三两黄芪，我公公最近在调一副方子。”
韩铁柱接了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几味药的名字和用量，字迹工工整整的。
他把当归和黄芪称好了用草纸包了两包递过去。
“多少钱？”沈玉珍掏荷包。
“沈大夫，这点东西不值当收钱，您拿着。”
“那哪行，做买卖就得算清楚。”沈玉珍把钱数出来搁在柜台上了，不多不少，“我公公说了，人情是人情，买卖是买卖。”
韩铁柱看了看柜台上那几毛钱，没再推让，收了。
沈玉珍把药材包好放进布包里，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了他一眼。
“韩兄弟，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我们医院有时候药材不够用，得从外面进，以前都是托人去省城带，费时费力。”她的语气随意，但话里有话，“你这铺子要是药材品种全的话，回头我跟我公公提一嘴，看他老人家有没有兴趣直接从你这儿拿。”
韩铁柱心里一动。
沈济民的中药铺子，前世是靠山县最大的药材行，要是能搭上这条线，光药材这一项就够他吃三年的。
“那敢情好，沈大夫您回去跟老爷子说说，我这边品种还在补，等齐全了请老爷子来看看。”
沈玉珍嗯了一声，把布包提好了。
“那我走了，生意兴隆。”
“慢走，沈大夫。”
沈玉珍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看铺子里的陈设，又看了看站在柜台后头的韩铁柱，嘴角弯了弯。
“铺子收拾得挺利索，看着就是能干大事的人。”
说完转身走了，脚步轻快，藏蓝棉袄的背影在街面上晃了两下就拐进了巷子里。
韩铁蛋从后面仓库探出头来，嘿嘿笑了一声。
“哥，那大夫姐姐长得挺好看的。”
“滚回去码你的货。”
韩铁蛋缩回去了。
韩铁柱把那几毛钱放进钱匣子里，又看了看沈玉珍留下的那张纸条。
跟我公公提一嘴。
这句话分量不轻，他心里有数。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街上的人散了，韩铁柱关了门开始盘账。
头一天流水，零售卖了十一块二毛钱的货，收了五张狐狸皮花了五十。
皮子转手出去走赵凤仙的渠道，一张能到十二三块，五张就是六十多，刨去成本净赚十来块。
加上零售的利润，头一天进账二十块左右。
不算多，但这是第一天，等猎户那边消息传开了，皮货量上来才是大头。
韩铁柱把账本合上了，嘴角往上走了一下。
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韩铁蛋从外面冲进来了，棉帽子歪在一边，满头的汗，脸色发白。
“哥！”
韩铁柱看他那样子，心里咯噔一下。
“咋了？”
韩铁蛋喘了两口气，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嗓子里出来的声音又急又碎。
“屯里来人捎话，孙德彪在代销点门口放狠话了，说你敢在县城开铺面抢他的路子，他就把你屯里那个破代销点一把火烧了！”
韩铁柱手里的铅笔头啪的一声断成了两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