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头是正月十一从屯子里请来的。
六十出头的人了,背有点驼,但两只手粗得像树根,一辈子就靠这双手吃饭。
韩铁柱跟他说了要求:一整套柜台加三排靠墙货架,用松木,要结实能扛重。
老王头蹲在铺面里量了半天尺寸,拿铅笔头在烟盒纸上画了几笔。
“松木板子我有现成的,去年攒下来的料,干透了,不翘不裂。”
“多少钱工钱?”
“柜台加三排架子,连工带料你给我十五块钱就成。”
“成交。”
韩铁柱痛快。
老王头比了个大拇指:“你这后生敞亮,明天我把料拉来就动手。”
正月十二一早,老王头赶着一辆毛驴车把松木板子拉到了铺面门口。
韩铁柱和韩铁蛋帮着卸了料,老王头就支上了木匠条凳,刨花片子飞得满地都是。
韩铁柱没闲着,他在后面那间屋子里干活。
先把碎砖旧报纸全清出去了,地面扫了三遍,然后和韩铁蛋一起往墙上钉木条架子。
“哥,这钉歪了吧?”韩铁蛋歪着脑袋看那排木条。
“歪个屁,你把水平线拉好了没有?”
“拉了啊。”
韩铁柱走过去一看,铁蛋拉的那根线歪了有两指宽。
“你这水平……”他把钉子拔出来重来了,“拽紧了,别松手。”
“哎,得嘞。”
两个人忙了一上午,后面那间屋子的墙上钉好了四排木条架子,底下垫了半尺高的砖头,通风防潮。
晌午饭在街口的饺子铺吃的,三碗饺子加两碟拍黄瓜,韩铁蛋一个人干了一碗半。
“哥,下午干啥?”
“刷墙。”
下午韩铁柱把头天买的石灰兑了水搅成浆,拿把旧扫帚往墙上甩。
白浆顺着墙面往下淌,一道一道的,等干了再刷第二遍,干干净净的白墙就出来了。
韩铁蛋在旁边帮着搅灰浆,搅得满头满脸都是白点子。
“哥,我跟你说,我从来没见过谁开铺面自己刷墙的。”
“那你见过谁开铺面?”
韩铁蛋想了想:“也是,我也没见过谁开铺面。”
韩铁柱哼了一声没理他,继续刷。
干到半下午的时候老王头那边也出活了。
柜台框架已经拼好了,两米半长,一米高,前面留了个站人的豁口,后面的隔板拿榫卯咬得死死的,韩铁柱拿手推了推,纹丝不动。
“老王头,你这手艺可以。”
老王头嘿嘿笑了,嘴里叼着的旱烟锅子冒了口青烟:“干了四十年了,这点活儿不够塞牙缝的。”
到了正月十三,货架子也做完了。
三排靠墙的松木架子,每排四层,打磨得溜光,摸上去一点毛刺都没有。
韩铁柱把旧货架拆了当柴火,新的抬进去靠墙一摆,前面那间屋子的格局立马就不一样了。
柜台在左,货架在右,中间过道宽敞,进来人不挤。
韩铁蛋趴在新柜台上摸了又摸,跟摸啥宝贝似的。
“哥,这柜台真光溜,比供销社那个都好。”
“少废话,去把门窗检查一遍,有松动的钉紧了。”
正月十四,最后一道工序。
韩铁柱从包袱里取出一块松木板子,这是他专门让老王头刨平了留下的。
他找了支毛笔,蘸了黑墨汁,在板子上写了四个大字。
韩记山货。
笔锋稳当,横平竖直,一笔一划都带着劲儿。
韩铁蛋在旁边看着,嘴张成了个O。
“哥,你还会写毛笔字?”
韩铁柱没答话,把最后一笔收了锋,端起来看了看,嗯了一声。
前世在山里窝了四十年,冬天猫冬的时候闲着没事,就拿树枝在雪地上划拉字,划了几十年了,比村里教书的先生写得都好。
等墨干透了,他又拿赵凤仙给的半罐金漆把字描了一遍。
黑底金字,朴实大气。
“铁蛋,扶梯子。”
韩铁蛋麻溜儿搬了梯子过来撑住,韩铁柱踩上去,把招牌往门楣上一挂,拿两根铁钉钉死了。
下了梯子退后两步看了看。
韩记山货。
四个字在冬日的光里头泛着金,稳稳当当的,像长在那门楣上的。
“老牛了哥!”韩铁蛋拍了一下大腿。
韩铁柱嘴角往上走了一点,没出声。
左边裁缝铺的老板娘从门里探出头来看了两眼,右边五金铺的小伙子也出来了,抱着胳膊往这边瞅。
“小老板,做山货买卖的?”五金铺小伙子问了一声。
“嗯,收购加零售。”
“那回头照顾照顾我生意啊,秤砣铁钩子铁丝这些我都有。”
“成,需要了找你。”
韩铁柱客客气气打了招呼,没多聊。
他转身把铺面门锁了,招牌挂好了,明天就是十五,过了十五正式开张。
“铁蛋,收拾收拾,今天回屯子。”
“好嘞。”
两个人把工具归拢了,韩铁柱最后看了一眼那块招牌,锁上了门。
转身往街口走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对面。
长途汽车站候车棚的斜对面,一个穿着白大褂外头套了件灰棉袄的女人站在路边。
沈玉珍。
她手里拎着个药箱子,像是刚从医院下班,站在那儿没走,目光落在韩记山货那块招牌上。
隔着一条街的距离,韩铁柱能看见她嘴角的弧度。
她笑了。
然后像是察觉到了这边的目光,偏了偏头,隔着人来人往的街面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不过一两秒。
沈玉珍冲他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医院方向走了,灰棉袄的背影没入了人堆里。
韩铁蛋啥也没注意到,在旁边还念叨着明天回去跟柳翠莲姐说铺面的事。
韩铁柱收回目光,没吭声,把帽子往下拉了拉,大步往街口走。
她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下,韩铁柱没去多想,脚底下踩着冻硬的路面咯吱响,心思已经飘到了明天的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