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天刚擦亮韩铁柱就出了门。
赶车老周头的牛车在屯口等着，车板子上铺了层干草，韩铁蛋早蹲在上头了，嘴里呵着白气搓手。
“哥，这够冷的，我脚丫子都冻木了。”
“忍着。”韩铁柱翻身上了车，把怀里揣着的布包拍了拍，一百块钱，一张不少。
牛车晃晃悠悠地走了将近两个钟头才到县城。
老街上人不多，年味还没散，门口贴着的对联红纸还新着呢，偶尔有几个小孩子放炮仗，噼啪响了两声就跑了。
韩铁柱让韩铁蛋在街口等着，自己拐进了老陈头住的那条胡同。
院门一敲，里头就应了。
老陈头披着件黑棉袄从屋里出来了，手里端着搪瓷缸子，冒着热气。
“韩小子来了？进屋坐。”
“陈叔，不坐了，今天把手续办利索就成。”
老陈头嘿了一声，把搪瓷缸子搁在门槛上，回屋去了。
等了不到两分钟出来了，手里捏着两把铜钥匙，黄澄澄的，拿红线串在一块儿。
“一百块，你点点。”韩铁柱从怀里掏出布包解开了，十张大团结整整齐齐码着，递过去。
老陈头接了钱没急着数，先看了看韩铁柱的脸，上下打量了一圈。
“你这后生，十八九的年纪就敢一个人租铺面做买卖，胆子不小。”
“陈叔您放心，租金不会拖您的。”
老陈头把钱数了两遍，一张一张对着光看了水印，塞进兜里了，然后把那串铜钥匙递到韩铁柱手心里。
“铺面归你了，一年期，到明年二月十四号。”
“里头的旧货架子你搬不搬走？”
“不搬了，你看着能用就用，不能用就劈了当柴烧。”老陈头摆了摆手，“就一条，铺面里别搞啥违法的营生，叫人举报了我也跟着吃瓜落。”
“陈叔，正经买卖，您放心。”
韩铁柱攥着钥匙出了胡同，走到街口的时候韩铁蛋迎上来了。
“哥，拿到了？”
韩铁柱把钥匙在手里抛了一下，铜的，凉飕飕的，沉甸甸的。
“走，看铺面去。”
两间铺面在老街中段偏东的位置，斜对面就是长途汽车站的候车棚。
这地段好，进城的猎户药材贩子下了车一抬头就能看见招牌，不用满街找。
韩铁柱把锁头打开了，门板子推开，一股子陈年灰土味扑面而来。
里头暗，光线从门口斜斜地打进来，照出地面上一层厚灰。
两间屋子中间的隔墙打通了，留了个宽门洞，前后加起来得有四十来个平方。
前面一间靠墙摆着两排旧木货架，漆皮都翘了，不过骨架还算结实。
后面一间空着，地上堆了些碎砖头和旧报纸。
韩铁蛋跟进来了，左看右看，拿脚踢了踢墙根。
“哥，这得好好拾掇拾掇啊，跟破庙似的。”
“破庙怎么了，等整完了你就知道好不好了。”
韩铁柱在前面那间屋子里转了一圈，脑子里已经在排布了。
柜台搁在进门左手边，靠墙一溜儿，过秤记账收钱全在这儿。
右边货架上摆日用品零售，盐火柴灯油针线这些。
后面那间一分为二，左半边码皮货药材，要通风要防潮，得在墙上钉几排木架子，底下垫砖头隔地气。
右半边做分拣打包，到时候货攒够了捆好就能直接装车送走。
他蹲下身摸了摸地面，青砖铺的，虽然缝隙里积了土，但平整不洼。
“铁蛋，你去街上找找有没有卖石灰的，刷墙用。”
“行，我这就去。”韩铁蛋一溜烟跑了。
韩铁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正往外走呢，门口一个人影子靠在门框上了。
赵凤仙。
大波浪卷发用条灰色头巾松松地拢着，穿着件黑色呢子大衣，手揣在兜里，歪着头看他。
“韩老弟，动作挺快啊，初十就来了。”
“赵姐来得也不晚。”韩铁柱走到门口，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赵凤仙往里头瞅了两眼，嘴角带着笑：“我还以为你得过了十五才来呢，没想到年还没过利索就坐不住了。”
“生意不等人，早一天开张早一天进账。”
赵凤仙迈了一步进来了，在前面那间屋子里走了两步，拿手摸了摸旧货架子的木头。
“这架子不能用了，松了，搁上重东西非塌不可。”
“我打算请个木匠重新打一套，这旧的拆了当柴。”
“嗯，这想得对。”赵凤仙转过身来看着他，“你打算前面怎么摆？”
韩铁柱把刚才脑子里想的说了一遍，柜台靠左，零售靠右，后面分两区。
赵凤仙听完了没说话，眯着眼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
“咋了？”
“小兄弟，你这做派，像我以前见过的那些老掌柜。”她把头巾往后捋了捋，“二十年的老买卖人才有这规划，你十八岁咋就门儿清呢？”
韩铁柱心里一个机灵，面上不显，随口接了句：“我爹年轻时候跟人跑过买卖，听了些。”
赵凤仙嗯了一声，也没追问，转了个话头。
“货的事你放心，我那边存着的皮子和干货够你开张头一批了，你铺面弄好了跟我说一声，我安排人给你送过来。”
“成，赵姐，这人情我记着。”
赵凤仙摆了摆手：“都是互惠互利的事，你这边出了量，我那边也跟着受益。”
韩铁柱点了点头，沉默了两秒，开口了。
“赵姐，之前你跟我说的省城那边来人视察的事，还有下文没？”
赵凤仙的笑收了。
她往门口看了一眼，确认外头没人，压低了声音：“有。年前我又打听了一回，省供销总社的刘副主任要带队下来，名义上是看山货产业搞活经济的典型，但我听底下人说，他还有个私事。”
“什么私事？”
“他爹身体不好，托人找百年参王，找了两年了没着落。”
韩铁柱心跳快了半拍，面上纹丝不动。
“这事准吗？”
“八九不离十。”赵凤仙看着他的眼睛，“过了元宵节我给你准消息，到时候来的是谁，什么时候来，走什么路线，我都给你摸清楚。”
韩铁柱把这些话在心里嚼了两遍，点了点头。
“赵姐，这事咱俩知道就行，别往外透。”
“那还用你说？”赵凤仙白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铺面装修缺啥跟我说，我认识几个干活的。”
“不用，我自己来就成。”
赵凤仙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大波浪在风里晃了两下，人就拐出巷口了。
韩铁柱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两把铜钥匙。
前世活了五十五年，冻死在山里的时候身上连件像样的棉袄都没有。
这辈子，不一样了。
他把钥匙揣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暖的。
过了元宵给准消息。
韩铁柱抬起头来，目光从空荡荡的铺面扫过去，落在街对面长途汽车站的候车棚上。
那里来来往往的人，都是他未来的客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