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代销点门板子“咔嗒”一声从里头推开了。
寒风裹着雪沫子往里灌，韩铁柱站在门槛上把门板子一块一块卸下来搁到墙根底下，灌了一鼻子冷气。
门口的路上还没人走动，雪地里只有他自己踩出来的脚印，歪歪扭扭的一排从韩家院子一直延到代销点门口。
刚把最后一块门板子卸下来，背后的巷子口就传来脚步声了。
“开门了？”
柳翠莲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带着点喘，像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韩铁柱回头看了一眼，柳翠莲穿着那件洗得干净的藏蓝棉袄，辫子编得紧紧实实的，手里攥着把扫帚和一块抹布。
“你来这么早？”
“开张头一天，得收拾利索了。”
柳翠莲从他身边过去进了屋，二话没说就开始擦柜台，抹布在台面上左一下右一下的，力气大，擦得仔细，边角旮旯都照顾到了。
韩铁柱进去把炉子捅开了，添了几块炭，又去后仓检查货架上的存货。
年前备的东西不多，盐还有三袋子，火柴两箱，煤油半桶，针线纽扣和常用日用品还够卖几天的。
缺的是大头货，灯油和酱油醋这些得去县里补一趟。
柳翠莲把柜台擦完了，又去擦货架，一层一层的，把落了灰的瓶瓶罐罐全抹了一遍。
等她忙完了站起来的时候，韩铁柱已经把账本翻出来搁在柜台上了。
“翠莲姐，你过来看看。”
柳翠莲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往账本上看了一眼。
韩铁柱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头的数字：“年前小年盘的账，净赚一千三百八十六块，加上腊月二十二最后一趟货赵姐那边结的一千六百，手里头的活钱不少了。”
“嗯，我知道。”柳翠莲点了点头，“所以呢？”
“所以我年后要腾出手来搞县城那边的铺面了。”
韩铁柱把账本合上搁到柜台底下去，直起身来看着柳翠莲。
“屯子里代销点这边，我想交给你打理。”
柳翠莲的手停在抹布上，抬起头看他，眼睛里头一闪。
“你说啥？”
“代销点以后你管，进货对账卖货收货，全归你。”韩铁柱把话说得平平的，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在这干了小半年了，什么活你不会？过秤记账算数收皮子，哪样你比我差了？”
柳翠莲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把抹布搁在柜台上，手指在上面搓了搓，低着头，辫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了。
“你……信得过我？”
“信得过。”
韩铁柱说完这三个字就转身去后仓搬东西了，把几包日用品从架子上取下来往前头柜台上搬。
柳翠莲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鼻子酸了一下。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点情绪压回去了，攥紧了手里的抹布，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
“行，我管。”
韩铁柱从后仓探出半个身子来：“月工钱还是之前说好的，再加五块。”
“加啥加，够了。”
“多出来的五块是管事费，天经地义的。”韩铁柱抱着一箱火柴出来了，往柜台上一搁，“你以后就是这代销点的掌柜，进多少货出多少货收多少钱，每月跟我对一回账就行。”
柳翠莲把嘴抿了一下，眼底那层亮的东西藏不住了，脸上浮着一层红。
“韩铁柱，你……你就不怕我把你代销点给整黄了？”
“你要能整黄了，那是本事。”韩铁柱瞥了她一眼，嘴角歪了歪，“你比谁都上心，我还看不出来？”
柳翠莲让他这一眼看得更红了，别过脸去把货架上的东西重新码了码，不吱声了，但手底下干活的劲头明显比刚才足了。
门口有脚步声传进来。
李婶子提着个空瓦罐出现在门口，脑袋先探进来左右扫了一圈。
“哟，开门了？我还以为得初十才开呢。”
“李婶子，初八就开了，您要点啥？”柳翠莲迎上去了，声音清清脆脆的。
“来斤盐，半斤灯油。”李婶子把瓦罐递过去，眼珠子在柳翠莲和韩铁柱之间转了一圈，嘴角挑了一下，“翠莲啊，年过得好不？”
“好着呢，婶子。”
“在韩家过的吧？”
柳翠莲手上称盐的动作没停，脸色也没变：“婶子想问啥就直说，别绕弯子。”
李婶子嘿了一声，没再追问了，拎着灯油和盐出了门。
等人走远了，柳翠莲才轻轻哼了一声，把秤砣搁回原处。
“爱嚼舌头根子的。”
韩铁柱在后面搬货，听见了没接话，心里却记了一笔。
流言这个东西堵不住，只能用正经名分去压。
代销点正式交给柳翠莲管，就是给她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
她不是来蹭男人的寡妇，她是靠本事吃饭的掌柜。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又来了三四个屯民买东西。
年后第一天开门，生意确实不赖，盐卖了三斤多，火柴走了两盒，还有个媳妇来买了两包针线。
快晌午的时候韩铁蛋顶着一脑袋白雪从外头蹦进来了，棉袄上全是雪渣子。
“哥，姜爷爷让我来跟你说，苔藓的事他看着呢，下趟进山他提前打招呼。”
“知道了。”韩铁柱点了点头。
韩铁蛋搓着手凑到炉子边烤火，歪着头看了看柜台后面忙活的柳翠莲，又看了看韩铁柱，嘿嘿笑了一声。
韩铁柱抬眼瞪了他一下。
韩铁蛋赶紧把那个笑收了，缩脖子。
“哥，年后县城那边咋安排？我跟着去不？”
“跟着去，初十去县城见赵姐，你帮着搬货。”
“成！”韩铁蛋拍了一下大腿，“铺面真要开了啊？那得多大的门面？”
“两间打通的，比这代销点大一倍。”
韩铁蛋两眼发光：“那可老牛了，哥，到时候我给你当伙计！”
“你给翠莲姐当跑腿的，屯里送货进货的活归你。”韩铁柱把安排定下来了，“县城那边我另想办法。”
韩铁蛋哦了一声，有点失落，但也没敢顶嘴。
柳翠莲从柜台那边听着他俩说话，插了一句：“铁蛋，你就安心跑腿，屯里这边忙的时候我一个人掰不开。”
“得嘞翠莲姐，听你的！”
韩铁柱把最后一包日用品归拢好了，拍了拍手站起来。
年后的事一件一件的，排着队等他去办。
初十去县城见赵凤仙，把进货渠道定下来，铺面装修的事也得落实。
正月十五之前付清一百块租金，这个不能拖。
装修的木匠活儿得找人，货架子要做新的，旧的顶不住量。
他在心里头把这些事过了一遍，清清楚楚的，每件都有时间线。
韩铁柱走到柜台边上，从底下的抽屉里抽出一张草纸来，拿铅笔头在上面唰唰地写了几行字。
柳翠莲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啥？”
“代销点的进货清单，你照着这个来。”韩铁柱把纸推到她面前，“盐火柴灯油酱油醋这些是大头，量不能断，啥时候存货剩三成了就往县里递话进货。”
柳翠莲接过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还有收皮子的事。”韩铁柱又说，“年后猎户送来的皮子你先验货记账，价钱按年前的来，狐狸皮九块，狍子皮四块五，松鼠皮一块二。货攒到一定量了让铁蛋跟我说，我来安排往县城送。”
“明白了。”柳翠莲把那张纸折起来揣进兜里，抬起头看他，“韩铁柱，你放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下巴微微扬着，不像平时在他面前那种半软半娇的样子，倒有几分当家人的架势了。
韩铁柱看了她一眼，嘴角往上走了一点。
“行，我放心。”
他转身拿起搁在门口的帽子扣上了。
“铁蛋，走，去趟姜爷爷家。”
“嗯！”韩铁蛋从炉子边蹦起来跟上了。
出了代销点的门，韩铁柱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里头的柳翠莲。
她正站在柜台后面整理货架，手脚麻利，嘴里小声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脸上带着一种踏实的劲儿。
韩铁柱收回目光，往姜守义家走。
路上他掏出一张叠好的小纸条，是一早就写好的，寥寥几个字。
赵姐，正月初十县城见。
“铁蛋，这个你明天找赶车老周头，让他进城的时候给赵凤仙捎过去。”
韩铁蛋接过纸条揣进怀里拍了拍：“哥，放心，保准送到。”
风从北边吹过来，把路上的浮雪卷起来打着旋，韩铁柱把帽子压低了，步子迈得又大又快。
县城铺面，正月十五之前必须搞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