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腊月门儿,靠山屯的年味就浓起来了。
家家户户的烟囱冒得比平时猛,灶台上蒸年糕、炸丸子、煮猪骨头的香味能飘半条街。
韩家院子里这天一大早就热闹上了。
一头一百八十来斤的大肥猪被从后院的圈里赶出来了,猪叫得跟杀了它全家似的,四条腿蹬得土沫子乱飞。
韩铁蛋和韩铁柱一人抱一条后腿,老李头家的小子帮忙摁着猪脑袋,三个人把猪按到了条凳上。
韩大山拄着拐棍站在院子当间,袖口挽到了肘弯子上面。
“头摁住了没有?别让它蹿了。”
“摁住了爹,结实着呢。”韩铁蛋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
韩大山从韩母手里接过那把磨了一早上的杀猪刀,刀刃在冬天的日光底下闪了一道白光。他拄着拐挪了两步到猪跟前,把拐杖往墙上一靠,左手摁住猪下巴,右手攥着刀柄。
“接着点,别洒了。”
韩母蹲在底下端着铁盆子。
刀子进去的时候猪嚎了最后一嗓子,猪血滚热地往铁盆里冲。韩母稳稳当当接着,一滴没洒到外面。
韩大山把刀抽出来在猪身上擦了一下,两手撑着条凳喘了口气,脸上全是汗。
他的腿伤已经好了大半,站一会儿走几步没啥问题了,就是蹲不下去,使大力气还差点意思。
猪血放干了,韩铁柱烧了一大锅滚水浇上去烫毛。铁蛋拿着刮板子刮得嗤嗤响,白花花的猪皮从棕色的毛底下露出来了。
“哥,这猪够肥的,膘子两指厚。”韩铁蛋乐得合不拢嘴。
“去年这时候咱家吃啥?”
韩铁蛋想了想:“去年?去年好像连杀猪都没杀上,还是跟老李头家合了半扇。”
“今年呢?”
“今年整头猪。”韩铁蛋嘿嘿笑了两声,使劲刮着猪毛,“哥,明年咱杀两头!”
“少做梦,干活。”
灶房那边韩母已经把猪血盆端进去了,往里头搅了盐,等着凝住了灌血肠用。
院门口有人推门进来了。
柳翠莲裹着件藏蓝色的棉袄,头上扎着白底蓝花的头巾,手里提着个竹篮子进了院子。
“婶子,我来了。”
韩母从灶房探出头来笑着招呼:“翠莲来了?快进来,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带了两把小葱,灌血肠搁点葱花进去香。”柳翠莲把篮子递给韩母,解了围巾往灶房里走。
路过院子当间的时候她扫了韩铁柱一眼,韩铁柱正弯着腰往猪肚子上泼热水,棉袄袖子卷到了肩膀上面,两条胳膊虽说精瘦,但肌肉的线条绑得紧实。
“柱子,忙着呢?”她嘴角带着笑往灶房走。
“嗯。”韩铁柱头都没抬。
韩铁蛋在旁边挤眉弄眼的,嘴里还想说点啥,被韩铁柱一记眼刀瞪回去了。
灶房里头,韩母跟柳翠莲把猪小肠洗了三遍,又用面粉搓了两道,去了腥味。
“翠莲,你这搓肠子的手法利索啊。”韩母笑着夸。
柳翠莲把袖口往上推了推,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子,手上沾着面粉:“婶子,我娘家那边也杀年猪,从小跟我妈学的。”
“难怪,手巧。”韩母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院子里忙着的韩铁柱,没再说什么,低头去拌血肠馅料了。
猪血凝住了,切成小块拌上荞面、葱花、花椒面和盐,往洗干净的肠衣里头灌。
柳翠莲灌血肠的手法又快又匀,一截一截灌满了系上头,搁在大铁锅里煮。韩母在旁边切酸菜丝、片五花肉,准备杀猪菜。
两个女人在灶台前忙得热火朝天,你递我接的配合默契得很。
院子里韩铁柱和铁蛋已经把猪开了膛,内脏一样一样掏出来搁盆里。猪肉按部位卸了,后臀尖、五花、排骨、前槽,码在门板上。
韩铁柱解了围裙拍了拍手上的油花子,正要去灶房舀水洗手。
柳翠莲从灶房里出来了,手里端着个搪瓷盆子,盆里头搁着条拧过的热毛巾。
“铁柱,擦擦脸。”她把盆子往他跟前递了递。
韩铁柱伸手去捞毛巾的时候手指头碰着了她的手。
沾着面粉的指尖微微发烫,被灶台火气烘的。
柳翠莲的耳朵尖红了一下,把盆子往他手里一推转身就走了,走得快了点,险些在门槛上绊一下。
韩铁柱把热毛巾往脸上一捂,烫得舒坦,可耳朵根子也跟着热了起来。
韩母从灶房窗户里看见了这一幕,嘴角弯了弯没出声。
韩大山也看见了。
老头子拄着拐杖从屋里慢慢挪出来,走到韩铁柱身边,抬起手在儿子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韩铁柱扭头看他。
韩大山没说话,嘴角的褶子堆在一块,眼底全是笑意。然后他把手收回来,拄着拐慢慢往灶房那边挪了过去。
这一巴掌不重不轻,啥话没说可啥都说了。
韩铁柱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搭在盆沿上,心里头暖烘烘的。
去年这时候韩家啥光景?
爹腿断了躺在炕上动不了,家里揭不开锅,过年肉得赊账。他韩铁柱是全屯子出了名的窝囊废,黄皮寡瘦的连头猪都摁不住。
今年呢?
一百八十斤的大肥猪杀了,代销点一年赚了一千三百多块,县城的铺面也拿下了。爹的腿能站了,娘脸上的愁纹散了,家里头有肉吃有钱花。
这一家人,是真的翻过身来了。
到了晌午饭点的时候,杀猪菜端上了桌。
大铁锅里炖着白菜酸菜和五花肉,血肠切成厚厚的一片片码在上面,猪骨头熬出来的汤浓白浓白的,上面飘着一层油花子。
韩母又炒了两个菜,一盘子蒜薹炒肉丝,一盘子炖土豆片子。
韩大山坐在炕头,韩铁柱和铁蛋坐两边,柳翠莲本来要往门口坐,被韩母拉着摁到了韩铁柱旁边。
“都是一家人似的了,别客气。”韩母笑眯眯地说。
柳翠莲脸又红了,低着头没说话。
韩铁蛋嘿嘿笑着夹了块血肠塞嘴里:“嫂子,你灌的血肠真香,比老李头家的强多了。”
“吃你的,话咋那么多。”韩铁柱瞪了他一眼。
韩大山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看了眼柳翠莲又看了眼儿子,嘴巴动了动到底没说啥,但眼角的皱纹全堆在了一块。
这顿饭吃得热热闹闹的,院子里头的香味飘出去老远,路过的人都能闻见。
正吃着呢,院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谁啊?”韩母站起来往外看。
门开了。
苏映雪站在门口,穿着件浅灰色的棉袄,头发扎成两根麻花辫搭在肩膀上,手里提着个小布包。
“婶子,我来了。”她的声音清清淡淡的。
韩母愣了一拍:“映雪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苏映雪跨进院门,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落在了堂屋门口那张桌子上。
桌上摆着杀猪菜,韩大山、韩铁柱、韩铁蛋,还有柳翠莲,四个人正坐着吃饭。
柳翠莲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韩铁柱也看见她了,放下了碗站起来:“苏老师,学校放假了?”
“嗯,今天上午放的。”苏映雪把布包往前递了递,“我腌了些腊八蒜,给您家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