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铁柱手里的水杯顿了一下。
“赵姐咋想起来问这个?”
赵凤仙背对着他在灶台上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响,声音轻飘飘的:“随口问问,十八了嘛,该琢磨了。”
韩铁柱没接。
菜下锅的时候油花子溅起来噼啪响,赵凤仙拿铁铲子翻了两下,又打了三个鸡蛋进去。灶火烧得旺,屋里头暖和得很,韩铁柱把棉帽子摘了搁在膝盖上。
不多会儿三个菜端上了桌:尖椒炒鸡蛋,白菜炖粉条子,一盘切得薄薄的酱牛肉。
赵凤仙又从柜子底下摸出一瓶红星二锅头来,拧开盖子往两只小碗里各倒了半碗。
“来,喝一口暖暖。”
韩铁柱没推让,端起来抿了一口。酒辣得嗓子眼发烫,胃里头热了一片。
赵凤仙在他对面坐下了,筷子夹了块酱牛肉搁他碗里:“尝尝,我自己酱的,外头买不着这味儿。”
韩铁柱咬了一口,确实够味,酱香浓,肉烂但不柴。
“手艺不错。”
“那可不,姐要是手艺差了,五年一个人的日子咋过。”赵凤仙端起酒碗嘬了一小口,眼睫毛垂下去的时候挡住了半截眼神。
韩铁柱夹菜吃饭,没顺着话往下接。
赵凤仙也不急,吃了几口菜又喝了口酒,话头不紧不慢地往外蹦。
“柱子,你说我这人吧,白天在供销社忙着,跟人打交道笑脸迎来送往的,回了家关上门就剩自己了。”
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两只手捧着酒碗,指甲涂着淡淡的蔻丹色。
“冬天最难熬,夜长。有时候半夜醒了,屋里头黑灯瞎火的,连个喘气的声儿都没有。”
韩铁柱嚼着嘴里的白菜粉条子,没抬头。
他知道赵凤仙在干什么。
三十五六的女人,精明了一辈子,突然在你面前露软,你说她是真的还是假的?
答案是都有。
孤独是真的,五年独居不可能不寂寞。但选在今天说、选在这个场合说、选在刚帮他谈下铺面的当口说——这里面的门道就不那么单纯了。
可即便知道,韩铁柱心里还是软了那么一下。
毕竟面前这个女人对他有实打实的帮助,进货渠道、铺面消息、省城视察的情报,哪一样都是她递过来的。
赵凤仙说着说着把酒碗放下了,手指头捋了捋耳边的碎发,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来。
灶火的余温把屋里烘得暖融融的,她脸上泛着一层薄薄的红晕,不知道是酒劲还是别的什么。
“有时候姐就想,要是身边有个能说话的人就好了。不用多好,踏实的,靠得住的。”
她抬起眼来看韩铁柱。
三十五六的女人目光跟二十来岁的不一样,不扭捏不闪躲,温热里带着一股子不紧不慢的笃定。
韩铁柱搁下了筷子。
赵凤仙倒酒的时候把自己的碗推到他手边,手指尖碰上了韩铁柱搁在桌面上的手背。
她没收回去。
指尖是温的,带着切菜洗碗之后的一点粗糙,不像柳翠莲的手那么柴,也不像苏映雪的手那么细。是个过日子的女人的手,干活干出来的,但保养得不差。
“柱子,姐真心觉得你好。”赵凤仙的声音低了半拍,像化开了的蜂蜜往外淌。
韩铁柱的喉结动了一下。
手背上那点温度像烧酒一样往血管里窜。
十八岁的身子,五十五年的灵魂。前世活到死都没有个女人正经对他说过这种话,这辈子短短几个月里,已经是第二回了。
他把手抽了回来,端起酒碗闷了一口。
“赵姐,你对我好,我记着。”
赵凤仙的手指悬在桌面上,没收也没伸。
“生意上的事咱好好合作,别的……以后再说。”
四个字落在桌面上,不重不轻。
赵凤仙看了他两秒。
那两秒里韩铁柱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脸上转了一整圈,像是在掂量什么。
然后她笑了。
不是讪笑不是苦笑,是那种见过世面的女人才有的从容。
“行,姐不急。”
她把碰过他手的那只手收回来,捋了捋大波浪卷发,把散落到脸颊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去了。那个动作干净利落,一点扭捏的尾巴都没留。
“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她又恢复成了那个精明爽利的赵凤仙,夹了块鸡蛋往嘴里送,嚼着嚼着还嫌弃了一句:“盐放多了,手抖了。”
韩铁柱把气松了松,也夹了口菜。
饭吃完了,赵凤仙把碗筷收了搁灶台上,泡了壶茶端过来。
两个人又聊了会儿铺面装修和年后进货渠道的事,话题回到了正经生意上,空气里那股暧昧的余温散了大半。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韩铁柱站起来告辞。
“赵姐,我得赶回去了,天黑路不好走。”
赵凤仙把他送到院门口。
冬天的天黑得早,巷子里已经灰蒙蒙的了,远处老街上偶尔过去一辆牛车的铃铛声叮叮当当的。
赵凤仙裹了件大红色的棉袄站在门口,双手抱着胳膊,呼出来的白气从她脸前飘过去。
“柱子。”
韩铁柱回头。
“年三十你要是没地方吃饭,来姐这儿。”
她说完没等韩铁柱回话就笑了一下,把门带上了。
韩铁柱站在巷子里愣了一拍,然后摇了摇头,把帽子往下拽了拽盖住耳朵,脚步一迈往牛车等候的地方走了。
夜风灌进领口,酒劲这会儿才上来,脸上火辣辣的。
赵凤仙这个女人,比孙德彪难对付多了。
孙德彪使的是明枪暗箭,接住了打回去就完了。赵凤仙使的是软刀子,你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怎么都得留点皮肉在她手里。
不过话说回来——“以后再说”四个字,他说的时候心里确实留了条缝。
不是为了生意才留的。
韩铁柱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按下去了,加快脚步往回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