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翠莲应了一声,把账本翻开接着记。
韩铁柱换了身干净的棉袄,把帽子扣严实了出门。
屯口等着去县城的牛车还没走,赶车的老周头正蹲在车辕子上抽旱烟,见韩铁柱过来吆喝了句“上来吧,就等你了”。
牛车在冻硬的土路上颠了一个来钟头,韩铁柱的屁股都颠木了,县城的轮廓才从远处冒出来。
下了车直奔老街。
靠山县的老街不长,从东头走到西头也就一袋烟的工夫,但该有的都有。青石板铺的路面被车轱辘碾出了两道深槽子,路两边的铺面全是老式木门板的砖瓦房,有的门板上还贴着去年的春联,褪了色红不红白不白的。
赵凤仙在粮站门口等着呢。
大波浪卷发塞在毛领棉帽子里头,脸蛋冻得红扑扑的,穿了件暗红色的收腰棉袄,把身段裹得凹凸有致。
“来了?走吧,就在前头。”
韩铁柱跟着她往东走了百十来步,停在了一间铺面跟前。
两间连通的砖瓦房,比旁边的铺子宽出一截来。木门板刷着暗红色的漆,漆皮起了皮但没掉干净,门框上方钉着块木牌子,上面的字被风雪磨得只剩个影子。
左边紧挨着粮油铺,进进出出的人不少。右边是个裁缝铺,门口挂着几件成衣随风晃荡。
正对面就是长途汽车站的候车棚子,这会儿虽说是冬天淡季,棚子底下也蹲着七八个等车的人。
韩铁柱站在铺面门口往左右各看了三秒。
前世的记忆跟眼前的画面叠在了一块——这条老街,十年之后会变成靠山县最热闹的商业街,对面那个破棚子会改建成正经的汽车站大楼,人流量翻十倍不止。
现在一年一百二十块的租金,放到五年后少说值五百。
“咋样?”赵凤仙斜着身子靠在门框上看他。
“进去瞅瞅。”
赵凤仙从兜里摸出一串钥匙,把锁打开了推门进去。
铺面里头比外面看着大,前面是柜台,老柏木的台面被磨得油光发亮,上面还搁着个算盘,珠子落了灰。
柜台后面的货架是松木板子钉的,四层,能搁不少东西。
再往里走两步有道矮墙隔开了,后面是库房,约莫七八个平方,角落里堆着几只空木箱子和两卷麻绳。
韩铁柱走到库房最里头,手掌摁在墙上感觉了一下,砖墙不潮,接缝严实,不漏风。
“后面还有个小院子。”赵凤仙在前面喊他。
韩铁柱从库房侧面的小门出去,果然是个巴掌大的后院,四面围墙,能停辆牛车。
收货卸货够用了。
他转回来站在柜台前面,手指头在算盘珠子上拨了一下。
“房东呢?”
“我让他等着了,就在隔壁粮油铺坐着呢。你要看好了我去叫。”
“叫吧。”
赵凤仙出去了不到两分钟领了个人进来。
六十多岁的老头,背有点驼,穿着件半旧的灰色棉大衣,脑袋上扣着顶狗皮帽子,脸上的褶子跟核桃似的一圈套一圈。
“这位就是陈叔,铺面是他的。”赵凤仙给双方介绍,“这位是韩铁柱,我跟你提过的,靠山屯代销点的小韩老板。”
老陈头上下打量了韩铁柱两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大概是觉得太年轻了些。
“后生,你要租这铺面?干啥买卖?”
“收山货,卖日用品。”
“你多大了?”
“十八。”
老陈头嘴巴撇了一下,扭头看赵凤仙。
赵凤仙笑着接过来:“陈叔,别看人家年轻,在靠山屯开的代销点三个月赚了一千多块,公社都派人去考察了。”
老陈头的眉毛动了动,“一千多?”
韩铁柱没搭这个腔,直接问:“陈叔,租金咋说的?”
“一年一百二,一把交齐,不赊不欠。”老陈头把双手揣进袖筒里,“我儿子说的价,少一分不租。”
“一百。”韩铁柱伸出一根手指头。
老陈头摇了摇脑袋:“后生,一百二已经是照顾价了,这地段你出去打听打听……”
“陈叔,我跟您掰开了说。”韩铁柱把手搁在柜台上,“铺面我年后就接,接过来头仨月光装修进货就得搭不少钱进去,前半年能保本就不错。一百块一年,我痛快付您现钱,您不用操心收租催租的事。”
老陈头犹豫了,嘴唇动了两下没说话。
赵凤仙在旁边接了句:“陈叔,这后生信得过,不差您钱。他要是赖账,我赵凤仙替他兜着。”
这话分量不轻。
赵凤仙在县城的面子,老陈头是知道的。
“一百?”老陈头又看了韩铁柱一眼。
“一百,今天定下来,年后正月十五之前我把钱给您送家去,当面点清。”
老陈头搓了搓手,点了下头:“成吧,你这后生说话痛快,我也不跟你磨叽了。”
赵凤仙从兜里摸出一张信纸来递给老陈头:“我早给您写好了合同,您看看,没问题按个手印就行了。”
韩铁柱瞥了她一眼——这女人,连合同都提前准备了。
老陈头摸出老花镜架鼻梁上看了两遍,韩铁柱也凑过去对了一遍:租期一年,自1984年2月15日起至1985年2月14日止,年租金一百元整,一次付清。
“行,没问题。”
两个人一人按了个红手印,赵凤仙做中间人也按了一个。
出了铺面,老陈头揣着合同走了。
韩铁柱站在老街上,看着铺面那扇暗红色的木门板,嘴角线条往上弯了一点。
这就算拿下了。
“走吧,去我那坐会儿。”赵凤仙拢了拢头发,朝巷子口歪了歪头。
两人顺着老街往南拐进了那条窄巷子,赵凤仙的丁香小院就在巷尾。推开木门进去,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窗台上搁着两盆冻得半死的丁香枝子。
进了堂屋坐下,赵凤仙给他倒了杯热水,自己也端了一杯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铺面拿下了,打算卖啥?”
韩铁柱吹了吹水面上的热气,抬眼看她:“收山货。”
赵凤仙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她的眼珠子转了一圈,嘴角慢慢翘起来:“你小子,胃口不小啊。”
韩铁柱没说话,端着杯子喝水。
“在屯里收还不够,要把网铺到县城来。”赵凤仙把杯子搁桌上,身子往前探了一寸,“你这是要跟供销社抢饭碗了。”
“不算抢。”韩铁柱把杯子放下了,“供销社有供销社的路子,我有我的。猎户们愿意把皮子山货卖给谁,看谁出的价实在。”
赵凤仙看着他,目光里的东西比刚才多了一层。
“韩铁柱,你真不像十八岁的人。”
韩铁柱笑了一下没接话。
赵凤仙站起来了,把椅子往灶台那边搬:“行了,不说这个了。正好中午了,在姐这吃顿饭再走。”
“那多不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的。”赵凤仙已经掀开了锅盖往里头添水,“你帮姐赚了多少,管你顿饭还不应该?坐着别动,菜马上好。”
韩铁柱靠在椅背上,目光扫了眼这间屋子。收拾得利索,炕上铺着碎花被面,窗帘是半新的暗红色布料,桌上搁着个玻璃花瓶,插了两枝干枯的腊梅。
一个三十五六的女人独自住在这院子里,五年了。
赵凤仙在灶台前忙活着,侧脸被灶火映得暖融融的。
她回头看了韩铁柱一眼,笑了笑:“小兄弟,你今年十八了吧……有对象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