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黑着韩铁柱就起了。
穿好棉袄扣紧帽子,柜台底下摸出那双鹿皮靴子套上了。
韩铁蛋还在地铺上缩成一团,嘴里哼哼唧唧的。
“铁蛋。”
“嗯?”
“我今天进山,你看店。翠莲姐来了让她对着昨天的账接着记,中午之前我回来。”
韩铁蛋翻了个身揉眼睛:“哥你又进山?这么早?”
“少废话,记住了没?”
“记住了记住了。”
韩铁柱从暗插销底下溜出去,门板合严实了从外面插好。
卯时的天黑得透,东边连一丝鱼肚白都没有。
脚底下的雪冻了一夜硬得跟铁似的,踩上去声儿都碎。
到姜守义家院门口的时候老爷子已经在门里等着了,棉袄外面套着那件老羊皮坎肩,背上背着个粗布包裹,包得严严实实的,拿草绳子勒了三道。
参王在里头。
“走吧。”姜守义把院门锁了,摸出把铁锁头从外面挂上。
两个人没走大路,从姜守义家后面那条小道绕出去,贴着屯东边的树行子往山脚走。
天太黑,靠的是脚底下的感觉和鼻子里的松脂味辨方向。
姜守义走前头,韩铁柱跟后面,两个人一句话不说,脚步声被风雪吞了大半。
进了山林之后风小了,密密麻麻的松树挡住了北风。
韩铁柱的呼吸热气一出嘴就冻成白霜挂在帽檐上。
上次进石洞走的那条路他记得清楚,从第三道岭脊往东翻一个坳子,过了那片倒了三棵大椴树的洼地,沿着干枯的溪沟往上爬,到绝壁底下。
天光渐渐亮了些,铅灰色的天边透出一点惨白。
到绝壁底下的时候姜守义停了脚步喘了口气,毕竟六十五了,冬天爬山不轻快。
“师父歇会儿?”
“不歇,趁天亮前到,回去得早。”姜守义抹了把脸上的汗珠子,“走那条道。”
韩铁柱点了下头,侧身贴着绝壁往东摸。
那条山羊道刻在岩壁半腰处,宽不到一尺,外侧就是三十多丈深的涧沟,黑洞洞的看不见底。
冬天岩壁上挂着冰凌子,比上回来的时候更滑了。
韩铁柱走前头,脚尖试着每一步的落点,一手扒着岩壁的缝隙,另一只手把背上的包裹带子攥紧了。
姜守义把参王交给了他背,自己空着身跟在后面,老人家的身手不弱,一步一步踩得稳当。
走了约摸一刻钟的工夫,前面的岩壁往里凹了一个弧度,那个隐蔽的平台到了。
韩铁柱跨上平台,往里走了七八步,一丛枯了的荆棘遮着半个洞口。
他把荆棘拨开了。
洞口不大,一个人弯着腰能钻进去。
里面的空气不冷,带着一股子潮润的土腥味和石头特有的矿物质气息。
韩铁柱摸出火柴划着了,从洞壁的石缝里抽出上回留下的半截蜡烛点上。
烛光照亮了石洞内壁。
还是上次那个样子。
壁上那些历代赶山人刻下来的图画和文字在黄色烛光里一笔一划地浮出来,有的字迹已经被水渍浸得模糊了,有的还清楚得很。
韩铁柱没耽搁,直接往洞里最深处走。
石洞越往里越窄,到了尽头是一面湿漉漉的石壁,上面渗着水珠子,地面的石头缝隙里有细细的泉水在流。
他把背上的包裹解下来搁在脚边,从腰带里抽出铁凿子和小铁锤。
叮叮当当地凿。
石壁最里头那个凹进去的角落,他沿着已有的一道天然裂隙把口子扩大了些,凿出来一个巴掌深的窝。
碎石渣子拨拉干净了,又从洞壁更高处揪了几把新鲜的湿苔藓下来铺在窝底。
姜守义蹲在旁边举着蜡烛,一声不吭地看他干活。
韩铁柱解开包裹。
桦树皮裹着的参王在烛光里露了出来,他小心翼翼地揭开外层,里面的湿苔藓还带着青绿色,凑近了能闻见那股子淡淡的参香。
把外面那层旧苔藓换成了刚揪下来的新鲜的,重新用桦树皮裹严实了,搁进石壁的凹槽里。
又从地上捧了把泉水浸过的黄土糊在外面,拿碎石块在最外层码了一道,弄得跟石壁的天然纹路差不多。
不蹲到跟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这里有个暗格。
“成了。”韩铁柱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退了两步看了看。
姜守义把蜡烛举高了些,照着那块石壁端详了一阵,点了下头:“比地窖强。这洞里一年四季温度差不出三度,湿度够,虫不进来,耗子也不来。”
“就是换苔藓麻烦了些,得跑一趟山。”
“半个月换一回就行了,这里面比菜窖潮,苔藓干得慢。”
韩铁柱嗯了一声,心里的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参王搁在这了,除了他俩谁也进不来。
那条山羊道本身就是天然的屏障,就算有人知道这个洞子的存在,没走过的人也不敢上去。
他正要往外走,烛光晃了一下,照到了右手边石壁上一块他上回没仔细看的位置。
韩铁柱的脚步慢了。
那块石壁比别处平整些,上面刻着一行字,字迹比洞口附近的更老,笔画深但被水渍浸得发白。
他把蜡烛凑近了看。
“东北向行十五里过三叉河入密林深处有貂窝,冬月可取,路远且险,吾未往。丁卯年春,孙把头记。”
姜守义也凑过来了,眯着眼把这行字念了一遍。
然后老头的嘴巴动了动,嘟囔了一句:“这是我师爷留的。”
“师爷?”
“嗯,孙把头,姓孙名望山,是我师父的师父。”姜守义用手指头摸了摸那行刻字,“丁卯年,那是民国十六年,一九二七年。五十六年前的东西了。”
韩铁柱盯着那行字里的关键信息:东北向十五里,三叉河,密林深处,貂窝。
“师父,三叉河是哪?”
“从咱这座山往东北方向走,翻过两道大岭子,有条河分成三个岔子往下流。”姜守义摇了摇头,“远,冬天翻那两道岭子不是闹着玩的,来回得三天。我年轻那会儿走过一次,没到三叉河就折回来了。”
“为啥折回来的?”
“雪太深,齐腰深的雪,一脚下去拔不出来。”姜守义把蜡烛往回收了收,“我师父也没去过,说那边太偏了,有没有貂都两说,犯不上拿命试。”
韩铁柱没再问了,但脑子里把这条信息记得死死的。
东北向十五里,三叉河,密林,貂群栖息地。
他上辈子在长白山摸了四十年,对这一带的地形了如指掌。
三叉河他知道,那片密林他也知道,前世走过。
那地方确实有貂,而且不少。
只不过前世他知道的时候已经五十多了,腿脚不利索了,走不动那么远的山路。
这辈子不一样。
这条线留着,开春雪化了之后再说。
“走吧师父,出去。”
两个人把蜡烛灭了收好,弯着腰从洞口钻出来。
外面天已经大亮了,铅灰色的天空压得低低的,远处的山脊线上挂着一层白雾。
韩铁柱把荆棘重新拨弄回去遮住洞口,拍了拍手上的碎叶子。
山羊道上的冰凌子被早上的阳光照得亮晶晶的,下去比上来更要命,每一脚都得试稳了再迈。
两个人慢慢蹭回了绝壁底下,又顺着来时的路往山脚走。
下了山,松林的尽头透出来靠山屯的轮廓,各家烟囱里冒着白烟,早饭的炊烟味隔着老远就闻得见。
姜守义走了半宿加一早上的山路,喘气比平时粗了些,但精神头不差。
“铁柱,东西放妥了,这段时间你就踏实做你的事。”
“嗯。”韩铁柱点了下头,“师父回去歇着吧,后院那边的墙我改天来给您加高半尺。”
“不用,那墙他翻不翻的跟我没关系了。”姜守义摆了摆手,“东西不在那了,他爱翻就翻,翻进来也是白搭。”
韩铁柱笑了一下。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墙还是得加,老爷子住在这,总得安全。
回到屯子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树梢上头了,代销点院门口停着两个人,扛着麻袋等着呢。
韩铁蛋蹿出来迎着:“哥,李大栓家小子来送皮子的,还有老王家。”
“行,称重记账,按老价。”韩铁柱把棉帽子摘下来拍了拍雪沫子进了店。
柳翠莲已经在柜台后面算账了,见他进来抬了那儿一个人,万一来的不是冲东西来的呢。
“那我先走了,师父。”
“去吧。”
两个人在岔路口分了手,姜守义往东走,韩铁柱往代销点方向拐。
走了几步韩铁柱回头看了一眼,老头的背影佝着腰慢慢往前挪,皮坎肩上落了层细碎的雪沫子。
六十五了,还跟着他爬绝壁走山羊道,一句累都没喊过。
韩铁柱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到代销点的时候门板已经卸了两块,柳翠莲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正跟谁说着话。
“三斤盐是吧,三毛六,您拿好了。”
韩铁柱跨进院门,柳翠莲正在柜台后面给人称盐,韩铁蛋蹲在门口嗑瓜子。
“哥!你回来了!”韩铁蛋蹦起来,“嫂子非说让我把瓜子放下去劈柴,我这不是刚干完歇会儿嘛。”
韩铁柱没搭理他,径直走到柜台后面把棉帽子摘了搁在架子上。
柳翠莲送走了买盐的,回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山上冷不冷?”
“还行。”
“鼻尖都冻红了。”柳翠莲嘟囔了一句,从灶台上端了碗热水搁到他手边,“喝口热乎的。”
韩铁柱接过来灌了两口,热水顺着嗓子下去,胃里暖了一片。
他两手捧着碗坐在柜台后面的木墩子上,脑子里把今天的事捋了一遍。
参王安全了,搁在石洞里头谁也摸不着。
孙德彪那边,不管昨晚翻墙的是不是刘癞子,他们再去姜守义家也是白跑一趟。
这条线暂时断了。
接下来该干啥?
韩铁柱的目光落在柜台上那本厚账簿上,手指头在碗沿上敲了两下。
再过半个月就是腊月了,年前这段日子是皮货最后一波旺季,屯里猎户手里的存货会集中往外出。
县城老街那个铺面二月初腾空,年租一百二十块一次付清。
他手里现在有一千三百多块的利润,拿出一百二去租铺面绰绰有余,剩下的铺货进货周转也够。
但光有铺面不行,还得有个由头。
陈干事来摸过底了,公社要典型,县里也要典型。
他要是能在年前把扩大经营的计划报上去,赶上明春那波视察,那“先进经营户”的帽子戴上了,后面的路就宽了。
参王是底牌,铺面是台面,典型身份是敲门砖。
三样东西凑齐了,明年开春省城大人物来的时候,他韩铁柱就不是靠山屯一个卖盐卖火柴的小贩子了。
韩铁柱把碗里最后一口水喝干了搁到桌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翠莲姐,今天下午的账你记着,我得去趟县城。”
柳翠莲抬起头来看他:“又去县城?啥事?”
“看个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