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珍也看见他了。
两个人隔着半条街对上眼,沈玉珍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往这边走过来了。
“韩铁柱?”
“沈大夫。”韩铁柱点了点头。
沈玉珍走到跟前站定了,药箱背带从肩上滑下来一截,她顺手往上推了推,仰着头打量他。
这一打量就打量了好几秒。
上回韩铁柱来医院拿药的时候是入冬那会儿,那时候他瘦,脸上还带着风吹日晒的粗糙劲儿,活脱脱一个山里头跑出来的毛小子。
这回不一样了。
脸上气色红润了,颧骨没那么突了,身上换了件深蓝色的新棉袄,虽说还是精瘦的架子,但高高大大往那儿一站,肩膀撑得开,腰板挺得直,目光沉稳,不像十八岁的后生,倒像三十出头当了好几年家的男人。
沈玉珍把打量的目光收回去,嘴角弯了弯:“又来送货?”
“嗯,年前最后一趟。”
“生意不错嘛。”沈玉珍扬了扬下巴指了指后头那两辆空牛车,“来的时候满满当当的吧。”
韩铁柱笑了一下没否认。
沈玉珍把药箱换了个肩膀背着,侧过脸来看他,鼻尖冻得微微发红,呼出来的白气在围巾上面飘了一圈。
“上回你来拿药,是给那个苏老师的吧?”
“嗯。”
“病好了?”
“好了,早好了。”
沈玉珍点了点头,没追问,但目光在韩铁柱脸上多停了两秒,像是在琢磨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那药用完了吧?”她开口了,语气跟平时在诊室里说话一个样,不急不缓的,“冬天冷,风寒来得快,回头来医院一趟,我再给你配一份备着。”
“行,谢谢沈大夫。”
“谢什么,举手的事。”
沈玉珍说完,把帽子往下拉了拉盖住耳朵,提了提手里那个布袋子,像是要走了。
脚迈出去一步了,又停下来,半转过身。
围巾被风掀了一个角,露出她白净的下巴和一截脖子。
“过年你要是来县城,到医院坐坐。”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点,眼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我年三十和初一都值班,闲着也是闲着。”
韩铁柱还没来得及接话,沈玉珍已经把围巾裹好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的,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响。
走出去七八步远,风把她围巾的一角吹起来了,蓝灰色的,在白茫茫的街面上飘了一下。
韩铁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三十出头的女人,身段匀称,走路带着点轻快,药箱在腰侧一晃一晃的。
他脑子里把刚才那几句话来回转了一遍。
“回头来医院一趟,我再给你配一份备着。”
配药这个事吧,他没求她,她主动说的。
“过年你要是来县城,到医院坐坐。”
过年值班,一个人在医院,闲着也是闲着。
这话搁别人嘴里说出来,韩铁柱不一定多想。
但搁沈玉珍嘴里说出来就不一样了。
这女人精明着呢,医院里多少人多少事,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她门儿清。
她要是没那个意思,犯不着跟一个十八岁的后生说这种话。
韩铁柱伸手挠了挠后脑勺,手指头在帽沿底下蹭了两下。
这沈大夫,好像对他有点意思?
“哥!”韩铁蛋从牛车那边蹦过来了,缩着脖子,鼻头冻得通红,“你跟谁说话呢?站那儿半天了。”
“没谁,碰见个熟人。”韩铁柱把手从帽子底下拿下来,转身往牛车那边走。
“啥熟人啊?”韩铁蛋追上来,歪着头往沈玉珍走远的方向瞅了一眼,“好像是个女的?”
“上车,赶路。”
韩铁蛋嘿嘿笑了两声,被韩铁柱瞪了一眼,缩了缩脖子跳上车去了。
两辆空牛车拐出老街,上了回靠山屯的土路。
午后的太阳往西偏了,路面上的雪水又开始上冻,车轱辘压上去嘎吱嘎吱地响。
韩铁柱靠在车辕上,棉帽子拉到眉毛底下,眯着眼看远处的雪野。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晃了一会儿,沈玉珍的围巾角,苏映雪的两根辫子,柳翠莲耳尖的那点红,赵凤仙别头发的那个动作。
全是女人。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了。
想那些没用的干啥,明天腊月二十三小年了,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