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母后半句没说出口，韩铁柱就假装没听见，把棉靸鞋蹬上了，低着头往里屋走。
这事不能接，接了更没边了。
腊月里白天短，天一黑就彻底冷透了，代销点的生意这两天格外忙。
屯里的猎户年前要结最后一批账，皮货能卖的都赶着出，韩铁柱从小年前就开始攒货，数了好几天，到腊月二十一的时候，后仓里堆的东西把他自己都惊了一下。
狐狸皮二十三张，整整齐齐叠着，皮毛油亮，没一张掉毛的。
狍子皮十五张，李大栓家送来八张，老王家两张，其余几户猎户零零散散凑的。
松鼠皮一大捆，加上几包干蘑菇、一袋子木耳、半麻袋干松子，杂货塞满了两个大麻袋。
李大栓跟着拖了最后一趟车过来，把皮子往柜台上一摔，满脸红光，呵出来的白气直往天上冒。
“铁柱兄弟，今年最后一批了，你点数。”
韩铁柱拿着账本一张一张翻，过了一遍，笔头在本子上划道道。
“李哥，这八张狐狸皮现结，七十二块。”
“爽快。”李大栓把钱揣进棉袄里，拍了拍胸口，“你这代销点年后还开不？”
“开，初五就开。”
“那成，我初三进山，初六给你把头批货送来。”李大栓把牛车缰绳搭在肩上，嘿嘿笑了两声，“铁柱兄弟，跟你做生意比跟那谁做生意舒坦多了，现钱到手，不扯犊子。”
韩铁柱嗯了一声，笑了笑，没接那个“那谁”。
不用问也知道说的谁。
货装完了，腊月二十二一早，韩铁柱叫上铁蛋，借了两辆牛车，把仓库里的货全往外搬。
天没亮透，东边天际线上压着一道铅灰色的云，风从西北方向横扫过来，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韩铁蛋缩着脖子把最后一捆松鼠皮压在车上，麻绳勒了三道，又踩了踩，确认没松。
“哥，这次送多少？”
“都送。”
“多少钱的货？”韩铁蛋哈了口白气，搓了搓手，两眼放光。
“你算去。”
韩铁蛋嘴唇动了动，手指头在棉袄外面掐了好几下，没掐出来，歇了。
两辆牛车咯吱咯吱地出了屯口，往县城方向走。
冻土路面硬得跟铁一样，车轱辘压上去震得屁股发麻，韩铁柱裹紧棉袄坐在车辕上，把帽子压到眉毛以下。
路两边的白杨树干上挂着昨夜的薄雾凇，白花花的，阳光出来之前它就化了，这会儿还撑着，像一排白胡子老头站在道边。
风一阵一阵地来，夹着细碎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冷得皮子绷紧了。
韩铁蛋坐在后面那辆车上，没多久就不吱声了，大概是冷透了缩成了一团。
走了将近两个钟头，县城的轮廓从远处白茫茫的雪野里冒出来，先是那排砖瓦房的屋脊，然后是烟囱，然后是老街上的木头招牌影子。
赵凤仙的仓库在供销社后头那条巷子里。
韩铁柱把车赶到巷口，铁蛋跳下来去拍门。
没多大会儿，门从里面开了，赵凤仙穿了件厚棉袄出来，头发没怎么打理，随便梳了梳，戴了顶素色棉帽子，脸上比在屋里见着的时候少了些妆扮，倒显得更利落。
她绕着牛车转了一圈，往麻袋和皮子上摸了摸，点了点数。
“进来。”
两辆车一前一后赶进院子，铁蛋跳下来帮着往仓库里搬货。
赵凤仙拿着本子跟韩铁柱对着清单过了一遍，翻毛皮逐张看，松鼠皮捏了捏，干货扒开口子凑近闻了一鼻子，验得仔细。
搬完最后一麻袋干蘑菇，她把本子合上了，冲屋里喊了一声，一个帮工进来接着整理去了。
“进来喝口热水，手都冻成什么了。”
韩铁柱拢了拢手指头，跟着进了屋。
屋里的炉子烧得旺，暖气往身上扑，脸上的冰凉感消了一层。
赵凤仙从柜子底下拿出一个铁皮箱子，打开盖子，里面是成叠的大团结，压得整整齐齐。
她数了数，抽出来一叠，又数了一回，往桌上一拍。
“一千六百。”
韩铁柱低头看了一眼那叠钱，伸手接过来，摸了摸厚度，揣进棉袄内兜里。
手稳得很，没抖。
赵凤仙在旁边瞅着他那个动作，嘴角往上走了一点。
“小兄弟，你今年这半年，送来的货量顶得上我以前一整年的了。”
“赵姐生意做大了，一年的量自然也多了。”
赵凤仙笑着摇了摇头，把铁皮箱子推回去锁上，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从杯沿上头看了他一眼。
“嘴还挺甜。”
韩铁柱喝着热水，没搭这个腔。
脑子里把账过了一遍。
这一千六百块，加上代销点三个月零九天的净利润一千三百八十六块，再加上年前卖药材卖蜂蜜这些零散的进项，手里头的现钱已经奔着五千去了。
一九八三年，靠山屯，一个十八岁的猎户小子，手里攥着将近五千块钱。
全县能掏出这个数的，没几户。
韩铁柱把这个数在心里转了一圈，没让它在脸上露出来。
不是时候。
年后县城铺面的租金一百块，进货备货另算，按他设想的规模，头一批货进下来少说也得两三百块压进去。
春天雪化了，还要进山换苔藓，盯着那株参王的储存。
开春省城大人物来视察的时间他记得，前世的记忆对了时间轴，误差不会超过一个月。
在那之前，他得把自己打扮成能进那个人眼的样子，不是靠山屯卖盐打火柴的，是搞活经济的先进经营户，是把靠山屯的山货渠道打通了的人。
典型身份是敲门砖，铺面是台面，参王才是最后那张底牌。
三样东西，一步一步。
“年后铺面那边，我想初七就开门。”韩铁柱把水杯搁回去，“进货的事还得赵姐帮我把把关，货源稳不稳。”
“稳，我那边渠道摆着呢，你开门那天货就到位。”赵凤仙把棉帽子摘下来搭在椅背上，大波浪卷发蓬开了，拢了拢，“就是你那铺面，装修得弄两天，里头那货架得换，旧的撑不住量。”
“我知道，正月初三我就带人去。”
“你这脑子，真没毛病。”赵凤仙盯着他看了两秒，语气里带着点不是夸也不是贬的东西，“行，姐等你的好消息。”
韩铁蛋在院子里等着呢，两手揣在兜里跺脚，瞅见韩铁柱出来蹦了一下。
“走了哥？”
“走。”
两辆空牛车出了巷子，拐上老街往东走，往牛车等候的路口那边过。
风小了一些，午后的太阳挂在老街正上方，把石板路上的积雪晒出了水渍，踩上去滑。
韩铁柱把缰绳搭在车辕上，手揣进兜里，顺着老街往前走。
两边铺面的木门板大多关着，腊月里生意不好做，有几家贴了春联，大红纸被风撕了个角，哗哗地翻着。
走过粮油铺那段的时候，韩铁柱的目光顺着路往前扫，扫到了对面一段。
医院那个方向。
一个人影从医院门口的台阶上走下来，棉袄是深蓝色的，肩上挎着个黑色的药箱，辫子在帽子底下只露出一段发梢。
步子走得快，头往下低着，手里还提着一袋什么东西，走到台阶底下停下来把袋子换了个手，侧脸朝这边转过来了。
是沈玉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