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铁柱站在雪地里,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他愣了两秒。
不是没想到她会问,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问得轻,问得慢,低着头,没看他,像是随口一提,又不是。
“翠莲姐在代销点帮工,今天我妈叫她来灌血肠的。”他把话说得稳,一字一句,没打岔,没找补,“来帮忙的。”
苏映雪“哦”了一声。
那个“哦”拖了一丝,细的,从嗓子眼里漏出来,落在冷风里就散了。
她低着头继续走了,脚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
韩铁柱跟上去,两个人并排,但她步子小,他刻意放慢了,走在她右侧偏后半步。
路上没有别人。
两排白杨树干立在路边,树叶早掉干净了,枝桠戳进深蓝色的天里,像乱麻。
风不大,但冷。
韩铁柱把帽子往下拉了拉,鼻尖冻得有点麻。
苏映雪的脚印踩下去,前脚掌先落,后跟轻轻跟上,走得稳,但脑袋微微往下低着,没往两边看。
韩铁柱出声了,就想找点什么来填这段沉默。
“今天菜吃着咋样,血肠合口不。”
“挺好的。”
“白菜炖五花肉我妈做得不错,得等猪油熬出来了再放白菜,才不腥。”
“嗯。”
她说话的声儿比刚才更短了,一个字一个字的。
韩铁柱就没再找话了。
两个人踩着雪走,脚步声一前一后响着,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快到学校那段石头矮墙的时候,苏映雪忽然开口了,没有铺垫,直接就说出来了。
“韩铁柱,你是个好人。”
声音不高,但清楚,顺着风往韩铁柱耳朵里钻。
韩铁柱走了两步,没接话。
他没明白这话打哪儿来的,前头也没啥铺垫,就这么冒出来了。
好人?说啥呢这是。
“好人就是什么都好,对谁都好。”
这句更小,低下去了,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风听的,偏偏韩铁柱站在她旁边,全给他听进去了。
他刚想开口,苏映雪已经加快步子了,头也没回,两根辫子在背上甩了一下,进了学校那扇木门,把门带上了。
门缝里透出里头的灯光,一道细细的黄,然后就暗下去了。
韩铁柱站在学校门口的雪地里,没动。
脑子里把那两句话来来回回转了几遍。
“你是个好人。”
“什么都好,对谁都好。”
他站在那儿,鼻尖的凉气慢慢往脑子里灌,灌了半天,才把那话里的意思灌进去了。
她这是在吃醋。
还不是明着吃,是绕了个弯子,说完拔腿跑,不给他回话的机会。
韩铁柱伸手摸了摸后脑勺,手指头在帽沿底下蹭了两下。
他前世活到五十五,见过的事不少,但这种事确实不多,屈指可数,甚至可以说是一次都没有。
山里摸了四十年的老把头,在感情上就是个睁眼瞎。
站在雪地里愣了好一阵,脚都快冻透了,才慢慢往回走。
脑子里这会儿乱得很,一会儿是那句“好人”,一会儿是苏映雪加快步子的背影,一会儿又跳出来柳翠莲在饭桌上把血肠搁进苏映雪碗里那个动作,干净利落,大大方方,偏偏什么都藏在里头。
韩铁柱攥了攥手心,把这堆乱账先按下去了,往家走。
回到韩家院子,柳翠莲已经走了,灶台上的碗筷都洗干净搁在架子上沥水。
堂屋里韩大山坐在炕头,烟袋搁在旁边,没抽,手里转着个核桃,眼皮子半低着。
韩母正在收桌布,手里攥着那块布,看见韩铁柱进来,跟韩大山低声咕哝了一句。
韩铁柱把帽子摘下来搭在门钉上,靸着鞋子走进来。
“送到了?”韩母问。
“送到了。”
韩母没再说话,转身去折桌布了,但折着折着停了一下,转过脸来跟韩大山说了句,声音压得不高不低,正好让堂屋里的人都能听见。
“你看出来没有,那苏老师对咱柱子……”
韩大山磕了磕核桃,没搭腔。
韩铁柱在门口换鞋,手里的棉靸鞋捏着,没动。
后背绷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