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映雪站在院门口，提着那个小布包，脸上带着浅浅的笑，看着屋里这一桌子人。
韩母已经把她往里拉了。
“映雪快进来，正赶上吃饭，坐下一块吃。”
“婶子，我就是送点东西，不打扰您了。”
“咋叫打扰呢，今天杀猪菜，就等你这最后一个人了。”韩母把布包接过去递给韩铁蛋，顺手把苏映雪往桌边拉，“铁蛋，给苏老师挪个凳子。”
韩铁蛋从角落里搬了条板凳过来，搁在了桌子另一侧，正好对着韩铁柱。
苏映雪在凳子上坐下了，两手搁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直直的，麻花辫搭在前胸，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瞧着比平时正式了些，又带着一点不自在。
韩铁柱把面前的碗往里挪了一下，顺势把眼神撇开了。
左边，柳翠莲正拿着大勺往碗里盛白菜炖肉，右手攥着筷子，姿势自然得跟在自己家一个样。
对面，苏映雪筷子都没拿，正低着头看桌上的杀猪菜。
韩铁柱喉结动了一下，把嘴里的排骨嚼完咽了。
“苏老师，尝尝这个血肠。”柳翠莲先开口了，大铁勺在锅里舀了两片，搁进苏映雪碗里，手脚利落，笑容温和，“自家灌的，比外头买的香。”
苏映雪抬起眼来，对上柳翠莲的目光。
两个女人都笑了。
那笑是一样的温度，一样的客气，一样的周全。
韩铁柱后脊梁上扑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谢谢您。”苏映雪低下头，夹了块血肠放进嘴里。
“好吃吧，翠莲灌血肠的手艺比我还强。”韩母在旁边坐下了，给韩大山盛了碗汤，“前年她男人还在的时候，我就让她教我，她说她娘家那边的做法还不一样，放点糯米糠进去，不柴。”
柳翠莲手里的大勺搁回去了，眼角没往苏映雪那边瞟，笑着跟韩母说话：“婶子，您这五花肉片得好，厚薄匀乎。”
“我这刀工有啥，比不上你爸。”
韩铁柱端着碗吃了两口，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落在了那盘排骨上。
那盘排骨搁在苏映雪跟前。
他想夹一块给她，筷子已经伸出去一截了，然后左眼余光里捕到柳翠莲正在侧过脸来跟韩母说话，背脊紧了一下，筷子改了方向，把那块排骨搁进了旁边韩母的碗里。
“妈，吃排骨。”
韩母愣了一下，低头看见碗里多了块肉，笑着应了声。
韩铁蛋嗑了个蒜瓣，嘴里含着一口饭，嘴巴张了张，被韩铁柱一个眼神盯回去了，把没说出口的话吞回到肚子里，低头去扒饭了。
苏映雪在对面看了韩铁柱一眼，又低下头了。
那双眼睛，韩铁柱觉得有话，但没搞清楚是什么话。
铁锅里的炖菜咕嘟嘟冒着热气，韩大山一直没吭声，就那么端着碗，从这张脸看到那张脸，吃得不紧不慢的。
柳翠莲又给苏映雪盛了碗汤，苏映雪道了声谢。
“苏老师，你们省城那边杀年猪不？”柳翠莲把勺子放好，拿帕子擦了擦手，搭起话来，语气家常，一点棱角都看不出来。
“省城没有，我家那边住楼里，不养猪。”苏映雪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白菜，“我小时候在姥姥家见过杀猪，太吵了，不敢看。”
柳翠莲笑了一下：“头一回见确实吓人，我小时候哭了半天，后来就习惯了。”
两个人搭着话，声音都轻，都客气，像是初次见面的邻居寒暄，又不像。
韩铁柱在中间喝汤，汤是热的，嗓子里还是发干。
饭桌上的热闹没停，韩母和柳翠莲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韩铁蛋夹了块肥肉嫌腻把它塞到韩铁柱碗里，被韩铁柱瞪了一眼，嬉皮笑脸地夹走了。
苏映雪吃得不多。
那碗汤喝了一半，血肠吃了一片，白菜拨了几下，排骨没动。
韩铁柱看出来了，她坐得勤快，筷子也动，但实际上没吃进去多少。
韩大山把空碗搁到桌上，用拐棍敲了敲地面站起来了，朝韩铁柱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慢悠悠往炕那边挪了过去。
那一眼韩铁柱接到了，什么意思都懂，就是看在眼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饭吃完了，柳翠莲帮韩母把碗筷端进去了，手脚麻利得很，两趟来回把桌子收拾干净了。
苏映雪站起来，抻了抻棉袄，把辫子顺到背后去了。
“婶子，饭好吃，谢谢您留我。”
“吃了这点算啥，下次再来。”韩母在灶房里应了一声，端着洗碗盆出来，手还湿着，“天黑了，让柱子送你回学校。”
韩铁柱已经把棉帽子扣上了，把门帘挑开了。
院子里的雪地被夜色压得一片青白，远处屋顶的轮廓沉在蓝灰的天边，安静得只剩风声。
两个人走出院子，院门吱呀一声在身后带上了。
雪地里踩出去的脚印，一大一小，往路的深处延伸。
苏映雪走在前面，两根辫子搭在棉袄背上，随着步子轻轻晃动。
韩铁柱跟在后头，脚步比她慢了半拍，把脚踩进她踩过的印子里。
走了一段路，谁都没开口。
到了院门外的道口，苏映雪先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站在他前面，月光照着她的侧脸，鼻尖有点冷红。
她没说话，先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手指头捏了捏棉袄的扣子。
然后开口了，声音小得只有韩铁柱能听见。
“她……经常来你家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