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铁柱把抹布搭在肩上，朝柜台后面偏了偏头。
柳翠莲已经在倒水了，两个搪瓷缸子搁到桌面上冒着白气。
“陈同志，坐，喝口热水暖暖。”韩铁柱从墙根拎了把木凳子搁在柜台外头。
陈干事没急着落座，背着手围着货架慢慢转了一圈，眼睛从盐罐子扫到火柴盒再到针头线脑，嘴里不出声地念着啥。
最后他停在墙上那张手写价目表跟前，眯着眼瞅了好一会儿。
“价目表你自己写的？”
“嗯。”
“字不赖，整齐。”他点了点头，这才拉开凳子坐下了，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硬皮笔记本和一支英雄钢笔来，“韩同志，我问几个基本情况，你照实说就行。”
“您随便问。”韩铁柱靠在柜台沿上，两只手自然交叉搁在胸前。
“代销点几月开始营业的？”
“九月十四号，跟公社签完承包协议当天下午就开了。”
“承包费多少？”
“三百，一次付清。”
陈干事笔尖在本子上刷刷响，头也不抬地接着问：“经营品类呢？”
“两条线。”韩铁柱掰着手指头说，“一条是日用百货零售，盐糖火柴蜡烛肥皂这些，从县供销社进货，方便屯里人不用跑远路买东西。另一条是山货收购，猎户手里的狐狸皮狍子皮松鼠皮，我这边现钱收，走正经渠道出货。”
“山货走谁的渠道？”
“县里有合作方，按规矩来的。”韩铁柱没细说。
陈干事抬起眼皮扫了他一下，没追问这茬，笔尖又划了两行。
“有账本吗？”
“有，打第一天起就记着呢。”韩铁柱扭头看了柳翠莲一眼。
柳翠莲从柜台底下把那本厚账簿抽出来双手递过去，又把水杯子往陈干事手边推了推。
陈干事接过账本翻开，从头一页看起。
店里安静下来了，只剩翻纸的沙沙声和外头韩铁蛋扫雪的刷刷响。
翻了五六页之后，陈干事的手慢下来了。
又翻了几页，手指头在某一行数字底下来回划了两趟。
韩铁柱端起水杯子喝了口，没出声。
陈干事一直翻到最后那页盘账的记录，手指在“1386”那个数字上停住了，抬起头来盯着韩铁柱看。
“韩同志，这个净利润的数是真的？”
“一千三百八十六块，三个月零九天。”韩铁柱把数字报全了，语气跟报今天几号似的。
陈干事把钢笔帽扣上搁到桌面，两手搭在账本上好半天没说话。
“你今年多大？”
“十八。”
陈干事吸了口气，把账本合上了。
“韩同志，跟你实说吧。”他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量压低了两分，“我这趟下来跑了公社底下七个屯子的代销点和小卖部，你这是数字最好看的，不是好看一点半点，是翻好几倍那种好看。”
韩铁柱端着杯子没搭腔，等他说完。
“上头现在要各公社年底拿搞活经济的成绩出来汇报。”陈干事把笔记本翻到一页干净的纸上，“咱靠山公社这块儿，说句不好听的，拿得出手的不多。你这个代销点的数字要是报上去，那是相当硬实的一笔。”
韩铁柱心里头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拨开了。
公社要成绩汇报，上面要搞活经济的典型。
赵凤仙那句话在脑瓜子里又转了一圈：明春省城大人物来县里视察，县里正物色先进典型。
两条线，正往一根绳上拧。
“陈同志，您的意思是让我配合点啥？”他把话头递回去。
“配合谈不上。”陈干事摆了摆手，“我今天就是摸底的，具体怎么弄得公社领导拍板。不过嘛，你要是有啥扩大经营的想法，趁着年前报上来，赶得上明年的好时候。”
“行，我琢磨琢磨。”韩铁柱的语气淡淡的，嘴角没啥多余的变化。
陈干事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把帆布包拎起来往肩上一甩。
“韩同志，有一说一，你这个年纪干出这种成绩，公社那帮老同志听了都得服气。明年要是搞经营户表彰的话，你是有希望的。”
“陈同志客气了。”韩铁柱跟着他往院门口走，“路上注意脚底下，雪化了又冻，滑得厉害。”
“行了行了，不用送。”陈干事裹紧了中山装领口往屯外走了。
韩铁柱回到店里，柳翠莲正把账本收回柜台底下，直起腰来看着他。
“铁柱，他说的那个表彰是个啥意思？”
“就是上面给你发张奖状，盖个公章，说你是搞经济的先进个人。”韩铁柱把凳子归回墙边。
“那有啥用处？一张纸能当饭吃？”
韩铁柱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翠莲姐，在咱这个年头，一张有红章的奖状，比一千块钱管用。”
柳翠莲歪着脑袋想了想，不太明白但也没再问。
韩铁柱站在柜台后面，手指头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脑子里头几条线合在一块了：公社企业办下来摸底，年底汇报要典型，明春省城大人物来视察，参王在姜师父家窖里藏着，县城老街的铺面二月初腾空。
这几根线搁到一块，就是一盘棋。
前世活了五十五年到死都窝在山沟子里，没见过世面，没攀上关系，这辈子不能再走那条死路了。
一步一步，稳着来。
“翠莲姐，今天下午你看着店，我……”
话还没说完，院门口传来啪啪啪的跑步声，急得像赶命。
韩铁蛋从外头冲进来，脸冻得红一块白一块的，棉帽子歪到后脑勺上了，弯着腰扶膝盖喘粗气。
“哥！”
“喘匀了再说。”
韩铁蛋咽了两口唾沫，抬起头来压着嗓门说了句：“孙德彪今天放出来了，我刚在村口看见他了，从公社那个方向走回来的！”
韩铁柱叩桌沿的手指停了。
柳翠莲搁下铅笔，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些。
韩铁柱没说话，两只眼睛盯着门外灰白色的天。
十五天到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