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透,王桂花就把包袱收拾好了。
一条旧棉被卷成筒绑在牛车上,两个布兜子装着换洗衣裳和路上吃的干粮。
柳翠莲站在院门口看着她往牛车上搬东西,手里端着碗热粥递过去。
“嫂子,喝完再走。”
王桂花接过去仰脖子灌了两口,把碗搁在门墩上,系紧了棉袄的盘扣。
“翠莲。”
“嗯。”
王桂花把缰绳解下来拴到手腕上,回头看了柳翠莲一眼。
她嘴唇蠕了两下,到嘴边的话转了个弯儿:“那个韩铁柱倒是个人物,有本事,说话办事不像十八岁的。”
柳翠莲没接话,手指头攥着袖口。
“可他比你小十岁。”王桂花的声音压低了些,“你自己想清楚,这条道不好走。”
柳翠莲的嘴唇抿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脚尖的雪。
“嫂子路上慢点。”
王桂花哼了一声,牵着老黄牛走了。
牛车轱辘碾着冻硬的土路咯吱咯吱响,出了屯口拐上大道,慢慢变成了一个小点。
柳翠莲站在院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个小点彻底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边。
她吐出一口白气来,转身回了院子。
把碗端回屋里搁好,灶上的水正咕嘟嘟开着,她浇灭了火,换了身干净褂子,梳了头发绑利索了。
然后出了门,往代销点走。
代销点的门板已经卸下来了,韩铁蛋正蹲在门口劈引火的松木条子,嘴里哈着白气。
“嫂子!”韩铁蛋一看见柳翠莲就蹦起来了,脸上堆着笑,“你嫂子走了?我早上看见牛车从村口出去了。”
“走了。”柳翠莲绕过他进了店里。
“嘿,那就好。”韩铁蛋跟在后面嘚啵嘚啵的,“我就说嘛,我哥出马……”
“韩铁蛋。”柳翠莲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啊?”
“闭嘴,干活去。”
韩铁蛋识趣地把嘴一抿,灰溜溜回门口劈柴去了。
韩铁柱在柜台后面整理货架,听见柳翠莲进来的脚步声,手里的动作没停。
“来了?”
“嗯。”
“你嫂子走了?”
“走了。”
两个人隔着柜台,谁也没多说啥。
柳翠莲解了棉袄挂在门口钉子上,围裙系好了,从柜台底下摸出账本来翻开。
韩铁柱瞄了她一眼。
今天她的精气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来代销点帮忙,手脚麻利是麻利,可总带着一股“帮邻居的忙”那个劲儿,客气里头拿着分寸。
今天不是。
她翻账本的时候坐得板正,铅笔头在纸上勾勾画画的,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给自己做事。
韩铁柱没点破,从货架上搬下来一箱火柴和两捆蜡烛,开始往柜台里面摆。
上午来了几拨人。
李婶子买盐的时候眼珠子滴溜溜转,看看柳翠莲又看看韩铁柱,嘴唇动了动想说啥。
柳翠莲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婶子要几斤?”
那笑里头带着一股子坦荡,李婶子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付了钱提着盐走了。
韩铁柱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行,有底气了。
中午的时候韩铁蛋跑去热了几个苞米面饼子和一碟咸菜回来,三个人就在柜台后面凑合着吃了。
韩铁蛋狼吞虎咽啃着饼子,嘴里含混不清:“哥,今天有三家猎户来问皮子的事,说手里还有存货,过两天给送来。”
“行。”韩铁柱点了下头,“跟他们说了价没有?”
“说了说了,狐狸皮九块,狍子皮四块五,都是老价。”
“松鼠皮呢?”
“一块二。”韩铁蛋嘿嘿一笑,“那帮老爷子高兴坏了,说从来没见过这么敞亮的收货价。”
柳翠莲在旁边听着,手里的饼子咬了一小口,嚼着嚼着开口了:“铁柱,年后你要是去县城开铺面,这边的代销点咋整?”
韩铁柱看了她一眼:“你知道了?”
“你上回跟韩铁蛋说的时候我在旁边呢。”柳翠莲的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县城那边你走不开,这边的代销点总得有人盯着。”
韩铁蛋一拍大腿:“嫂子说得对!哥你放心,这边有我……”
“你?”柳翠莲白了他一眼,“你那脑瓜子算账能算明白吗?上回三加七你算成十一。”
“那不是我手滑了嘛……”
“行了。”韩铁柱搁下饼子,看着柳翠莲,“代销点这边,你管着。”
柳翠莲的手顿了一下,饼子举在嘴边没咬下去。
“我?”
“你管收货记账卖货,铁蛋跑腿搬货送信。”韩铁柱的语气平得跟安排明天几点起床一样,“工钱从下月起每月涨五块。”
柳翠莲放下饼子,嘴唇抿了抿,没接话。
韩铁蛋在旁边急了:“哥,那我涨不涨?”
“你涨两块。”
“凭啥她涨五块我涨两块?”
韩铁柱抬脚在他小腿上踢了一下:“凭她能算账你不能。”
韩铁蛋委屈地嘟囔着嘴,可也没敢再犟,夹着尾巴啃饼子去了。
柳翠莲低着头把碟子里的咸菜拨了拨,声音轻了:“铁柱,你不用……”
“工钱是工钱。”韩铁柱打断她,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你干多少活拿多少钱,天经地义。”
柳翠莲没再推辞,嗯了一声。
下午来了几波买东西的,又有两个猎户送皮子来。
柳翠莲过秤记账算钱付钱,一套流程麻利得很,韩铁柱在旁边搬货理货,两个人错开来忙活,比以前配合得更默契了。
天黑得早,到了下午四点多日头就偏西了,来人也少了。
韩铁柱开始上门板。
柳翠莲把最后一笔账记完了,搁下铅笔,解了围裙叠好放在柜台上。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韩铁柱正弯腰把最后一块门板卡进槽里,门栓一插,代销点就算关了。
柳翠莲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院子里的暮色灰蒙蒙的,远处几家窗户里透出煤油灯的黄光来。
“柱子。”
韩铁柱直起腰来转了半个身子看她。
柳翠莲站在那,手垂在身侧,手指头绞了一下又松开了。
暮色里她的脸看不太分明,但那双眼睛亮得很。
“我不是累赘。”她的声音不高,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实在,“我能帮上你忙。”
韩铁柱看着她,嘴角弯了。
“我知道。”
两个字,跟前天晚上他说“我管了”一样简短。
可柳翠莲听见了,心口那个位置热了一下。
她点了下头,转身往自己家方向走了。
走出几步,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韩铁柱看着她的背影走进暮色里,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关了。
他把手上的灰拍了拍,深吸了一口冷空气,嘴里冒着白雾。
操,从前世到这辈子,头一回觉着有个人等着你回话,是这种滋味。
他把门栓检查了一遍,锁好了回家。
第二天上午,代销点刚开门不到半个时辰。
柳翠莲在柜台后面理货,韩铁蛋在门口扫雪。
一个人影从外面走进来了。
韩铁柱抬头看了一眼。
生面孔。
四十出头的瘦高个,穿了件半旧的藏蓝色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的。
脚上蹬着双黑面棉鞋,鞋底子沾了不少泥。
手里拎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包带子绕了两圈攥在手心里。
他进门先没说话,眼珠子在代销点里转了一圈,从货架到柜台到墙上挂着的价目表,全扫了一遍。
然后目光落在韩铁柱身上。
“你是韩铁柱?”
韩铁柱把手里的货搁下了,拿抹布擦了擦手,不急不慢地看着来人。
“我是,你哪位?”
那人把帆布包换了只手拎着,从兜里掏出个红皮本子翻开来在韩铁柱眼前晃了晃。
“公社企业办的,我姓陈。”他把本子收回去揣好了,“来了解了解你这个代销点的经营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