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莲嫂子的事,我管了。”
话从韩铁柱嘴里出来的时候平平稳稳的,跟说“明天要下雪”没啥区别。
可这六个字砸在屋里头,比外面的北风还硬。
王桂花坐在炕沿上,嘴唇蠕动了两下,瓜子壳散了一地她都顾不上捡。
韩铁柱往前迈了一步:“她在靠山屯一天,没人能欺负她。嫂子您要是不放心,回去跟家里人说,就说韩铁柱说的。”
王桂花的喉咙里咕噜了一声,想说话,可对上韩铁柱那双眼睛,又咽回去了。
十八岁的小子,那双眼珠子里沉着的东西可不像十八岁该有的。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压人。
“你……”王桂花指了指韩铁柱又指了指柳翠莲,“你俩到底啥关系?”
“邻居,帮工,我罩着的人。”韩铁柱把这几个词像摆秤砣似的一个一个撂出来,“嫂子还想听啥?”
王桂花的手指头缩回去了。
柳翠莲弯腰把掉在地上的锅铲捡起来,手抖得厉害,铁铲子磕在灶台边沿上叮当响了一声。
她咬着下嘴唇死命忍着,可鼻尖还是酸了,眼眶里的热气止不住地往上涌。
在这个屯子里,在一九八三年的东北农村,一个年轻后生当着你娘家人的面说出这句话来,那就不是随口一句空话了。
那是拿自己的名声和地位压上去的。
韩铁柱看了柳翠莲一眼,没多停留,转身往门口走。
“猪肉和酒搁这了,嫂子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路上带着吃。”
他跨过门槛的时候脚步不快不慢,背影挺直,棉帽子压得低低的,脖子上的筋绷着。
院子里那头老黄牛哞了一声,白雾从牛鼻子里喷出来。
“柱子!”
韩铁柱的脚步停了。
这声跟以前不一样。
不是“铁柱兄弟”,不是“韩铁柱”,是“柱子”。
两个字,从柳翠莲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哭腔,又软又烫,像刚从灶膛里捞出来的。
她追到了堂屋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还攥着那把锅铲,眼泪啪嗒啪嗒往下砸,砸在门槛的积雪上。
韩铁柱没回头。
他把右手抬起来朝身后摆了摆,手掌心朝着她,意思是:行了,回去吧。
然后脚步一迈,出了院门。
柳翠莲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直到他的背影拐过墙角看不见了才把身子收回来。
锅铲被她攥得铁柄都捂热了。
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口使劲擦了把脸,转身回了堂屋。
王桂花还坐在炕沿上。
她的表情很复杂,嘴巴抿着,眉毛拧着,眼珠子盯着桌上那二斤猪肉和那瓶白酒看。
屋里安静了足有半根烟的工夫。
“嫂子。”柳翠莲走到灶台前面开始烧水,声音还哑着,但比刚才稳了不少,“我不嫁孙德彪,这事没得商量。”
王桂花的嘴唇动了动,吐出来一句:“那个韩铁柱……”
“他说的话算数。”柳翠莲往灶膛里塞了把柴火,红光映在她脸上,泪痕还没干透,“在这屯子里,他韩铁柱说的话比谁都管用。”
王桂花沉了口气,把散在被子上的瓜子壳拢了拢,半天蹦出来一句:“你心里有他?”
柳翠莲的手停在灶膛口,没说话。
火光一跳一跳地照着她侧脸,脸颊上还挂着半干的泪痕,可嘴角弯了那么一点点。
王桂花看了她半天,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比你小十岁,你咋想的?”
柳翠莲没接话,把水壶蹲到灶上,起身拿了把笤帚开始扫炕上的瓜子壳。
动作利落,跟刚才哭过的人不像同一个。
王桂花又坐了一会儿,手指头在被面上来回搓。
“那五十块钱和两匹布……”
“退回去。”柳翠莲头也没抬。
“退给谁?人都进去了。”
“搁马有财家门口就行。”柳翠莲把瓜子壳扫进簸箕里倒了,回头看了嫂子一眼,“嫂子,我在这儿过得挺好的。工钱月月有,吃穿不愁,代销点的活我干着顺手。你回去跟家里人说,我柳翠莲没给谁丢人。”
王桂花张了张嘴,想再说啥,可看着柳翠莲那张脸,那股子劲儿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每回来,柳翠莲要么是低头不吭声,要么是噼里啪啦吵一通,吵完还是拗不过。
今天不一样。
她不吵,也不闹,就是平平稳稳地跟你说“不”。
身后站着个人,底气就不一样了。
王桂花把腿盘上炕,闷了半天,嘟囔了一句:“我明天一早就走。”
柳翠莲嗯了一声,把笤帚靠在墙角。
“嫂子,晚上我给你做顿饺子。那二斤五花肉正好剁馅。”
王桂花哼了一声没搭腔,翻了个身面朝里躺下了。
柳翠莲看着嫂子的后背,手指头绞了绞衣角,嘴角那点弧度藏都藏不住。
院子外面远远传来代销点那边的说话声,韩铁蛋在嚷嚷着什么,韩铁柱的声音低低地回了一句。
她的心跳还没平下来呢。
“柱子”两个字还在嘴里回味着,又甜又涩。
这辈子头一回觉着,被人护着是这么个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