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没碰见人。
腊月前的夜,冷得像刀片子贴在脸上划,韩铁柱的鼻息冒出来还没散开就冻成了白霜。
姜守义家的院墙轮廓在夜色里影影绰绰的,比别家高出那半尺的石头墙顶上落着层薄雪。
韩铁柱走到院门口抬手要拍。
门从里面开了。
姜守义站在门口,花白头发散着没扎,皮坎肩套在光膀子外面,右手攥着把猎刀,刀鞘都没套。
“来了。”
“师父听见了?”
“我那条老黄狗叫了两声就住了口。”姜守义侧身让他进来,把院门闩上了,“你从哪个方向听见的?”
“西北偏东,离您这不远。”
“嗯,我也是这么判的。”
两个人没往堂屋走,直接穿过院子往后面去了。
后院那片冻白菜地硬得像铁板,每一脚踩上去都咯吱响。
韩铁柱的目光贴着地面扫,到了菜窖附近慢下来了。
菜窖上面盖着的两筐冻白菜没动,木盖子严丝合缝,上面落着的那层浮雪还是平的,没人碰过。
他呼出一口白气来。
没动。
然后他的目光往旁边移了半丈。
后院围墙。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了一丝下来,韩铁柱蹲到墙根底下,手指头摸上了墙头那块石头的棱角。
新鲜的土蹭痕迹。
石头棱角上粘着一小撮黄泥和碎冰碴子混在一块的东西,不是风吹上去的,是脚蹬上去蹭下来的。
他站起来又往墙外侧探了半个身子。
墙根外面的雪地上,一串脚印。
单人的,从墙外过来的,到了墙根底下停了一阵,有来回踩踏的痕迹,然后折回去了。
姜守义凑过来看了两眼,脸色铁青。
“有人翻我院墙。”
韩铁柱没接话,蹲回去仔细瞅那脚印。
印子不深,鞋底是条纹胶鞋的花纹,尺码不大,估摸着三十九四十的样子。
屯子里穿这种胶鞋的人不少,大冬天套胶鞋的都是嫌棉鞋笨重跑不利索的年轻人。
但脚印的间距窄,步幅短,落脚的时候前脚掌先着地,后脚跟虚着,走路带着猫腰缩身的姿态。
这是偷摸干事的走法。
韩铁柱把脚印的方向顺着看了一眼,折返的那串印子往西北方向去了。
“师父,地窖没被动过,东西还在。”
“我知道。”姜守义把猎刀插进腰带里,呼出一口白雾来,“但今天只是踩点,明天后天呢?”
韩铁柱直起腰来,手掌心搓了两下,脑子里转得飞快。
“师父,参王不能再搁这了。”
“你想转到哪去?”
“石洞。”
姜守义的眉毛动了一下,吧嗒了两下嘴没出声。
韩铁柱压低了嗓门:“石洞里头恒温恒湿,比地窖条件还好。那地方除了咱师徒俩谁也不知道路,绝壁那条山羊道一般人走不过去。”
姜守义沉了半天,点了一下头。
“行。”
“明天天不亮就走,带不带铁蛋?”
“不带。”韩铁柱摇了摇脑袋,“人越少越好。这事到今天为止就你我两个人知道,死也不能多出第三张嘴。”
“那就明天卯时,在我这集合。”
“成。”
韩铁柱又蹲下去把墙外的脚印多看了两遍,把方向、步幅、鞋底花纹全刻进脑子里了。
“师父,今晚您别睡了,在后院守着。”
“用你说?”姜守义白了他一眼,把猎刀柄拍了拍,“我六十五了还能叫人摸到家门口来偷东西,那我这辈子白活了。”
韩铁柱嘴角弯了一下,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
“那我先回了,明天早上见。”
姜守义嗯了一声,送他到院门口。
韩铁柱跨出门槛的时候姜守义在后面说了句:“铁柱。”
“嗯?”
“你心里有数就行。这东西值多少钱你比我清楚,盯着它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不会越来越少。”
韩铁柱回了一句:“所以得藏到谁也找不着的地方去。”
然后脚步一迈,踩着吱吱嘎嘎的冻雪往回走了。
夜风灌进领口,冷得头皮发紧。
回去的路上他把今天这事儿前前后后过了一遍。
孙德彪白天来道歉,当晚就有人摸到姜守义家后院。
巧吗?
太巧了。
那脚印的鞋码三十九四十,孙德彪块头虽然瘦了一圈但脚不小,平时穿四十二四十三的。
刘癞子呢?
那个瘦得跟猴似的矮个子,脚码可不就是三十九四十。
还有一件事,刘癞子夜闯代销点那回,跑的方向也是西北角,往马有财家那边去的。
韩铁柱攥了攥拳头,手心里全是汗,热的。
孙德彪白天出来唱红脸演戏,晚上让刘癞子去探路。
这俩货还搁一块呢。
可他手里没证据,脚印花纹太普通,谁都能穿那种胶鞋,告到派出所去人家也不认。
只能先把东西挪走,断了他的念想。
代销点的暗插销从里面落下去的时候韩铁蛋还在打呼噜,韩铁柱把枣木棍子搁回柜台底下,棉袄一脱钻被窝里。
手脚冰凉,脑子滚烫。
闭眼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明早卯时,带参王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