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彪站在门槛外面,没往里迈。
韩铁柱靠着货架,右手搭在一捆蜡烛上面,两个人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对视。
柳翠莲把折断的铅笔头往桌上一搁,手不自觉地摸到了柜台底下那把剪刀上。
“铁柱。”
孙德彪先开了口,嗓子劈了,像锯子拉生木头那种干哑。
“之前是我不对,给你赔个不是。”
他把头低下去了,脖子上的筋绷着,像是拿了多大劲儿才把这句话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韩铁柱没动,也没吭声,就那么看着他。
十八岁的身子里住着个五十五年的老灵魂,见过的人比孙德彪活过的年头都多。
这会儿他不看孙德彪低着的脑袋,看的是他垂在身体两侧的手。
左手松松的,五个手指头微微张开。
右手不一样。
四根手指头攥着,指节骨一根根凸出来,黄皮底下的骨头硌得分明。
大拇指的指甲掐在食指根部的肉里头,按出来一道白印子。
这不是冷的。
冷,手该抄兜里去,该缩在袖管子里。
这是憋着劲儿的手。
韩铁柱把目光收回来,搭在货架沿上。
“行了,过去的事不提了。”
孙德彪抬起头来了。
就那么一瞬间,连半秒都没有,他的眼珠子跟韩铁柱的对了一下。
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球里,有个东西一闪。
不是感激,不是释然,更不是低头认输的那种灰败。
是阴的,沉的,像蛇在草丛底下吐信子,又像黄鼠狼盯着鸡窝时候那种耐心的恶毒。
然后他把头又低回去了,转了个身。
“那我走了。”
声音还是那种干哑的调子,脚步拖拖拉拉的,黑棉袄后背上那片泥渍在正午的日光底下泛着暗色。
他的身影慢慢走远了,过了院门拐上了路,往屯子北边去了。
柳翠莲的手松开了柜台底下的剪刀,长长地出了口气。
“走了?”
韩铁柱嗯了一声,没回头看她,目光还搁在院门外面。
“铁柱,他那个样子,真是来赔不是的?”
韩铁柱转过身来,把那捆蜡烛搬到柜台底下摆好了,拍了拍手上的灰。
“嘴上是。”
柳翠莲攥着围裙的手紧了紧:“那心里呢?”
韩铁柱看了她一眼,嘴角没啥弧度。
“这人没死心。”
柳翠莲的肩膀缩了一下,像后脖梗子上被冷风贴了一巴掌。
“你咋知道?他刚才那个样子,低头哈腰的,看着像是真服了啊。”
韩铁柱从柜台下面把新到的一箱肥皂搬出来往架子上码,手里活没停,嘴里不紧不慢的。
“翠莲姐,你看人看脸看嘴,我看人看手。”
柳翠莲歪着头想了想,摇了摇脑袋:“他手咋了?我没注意。”
“他右手攥着拳头攥了整整一分钟,指甲都掐肉里头了。”韩铁柱把肥皂一块一块码整齐,“真心服软的人不攥拳。”
柳翠莲的脸色白了一层。
“那,那他还敢干啥?上回偷东西都进去了,他还想咋的?”
“不知道。”韩铁柱把空箱子踢到墙根底下,“但一个欠着外头钱、面子里子全丢了、还蹲了半个月号子出来的人,你别指望他能想明白。”
柳翠莲把账本合上了,铅笔搁在本子上面,两只手绞着围裙带子没说话。
韩铁柱看了她一眼。
“你别怕,代销点这边我盯着呢。你每天天黑之前到家,院门闩好了,有啥动静就往这边喊。”
柳翠莲点了点头,嘴唇抿得紧紧的。
下午的日头偏西了,来买东西的人少了,韩铁蛋跑完货回来蹲在门口啃冻梨。
韩铁柱把当天的账理完了,跟柳翠莲说了句“今天早点收”,开始上门板。
柳翠莲解了围裙叠好放在柜台上,临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
“铁柱,你也早点歇着。”
“知道了。”
她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韩铁柱把最后一块门板卡进去,从里面把暗插销落下来。
韩铁蛋躺在地铺上扯被子:“哥,孙德彪今天来道歉那事儿,你信吗?”
“你信吗?”
“我不信,那孙子从小到大没说过一句人话。”
“那不就得了,睡吧。”
韩铁柱把煤油灯拧灭了,黑暗里躺在柜台后面的窄铺上,两手枕在脑袋底下盯着看不见的房梁。
脑子里把孙德彪今天的模样翻来覆去过了两遍。
这号人,前世见过。
被逼到墙角的泼皮赖脸,有两种走法。
一种是真缩了,从此夹起尾巴过日子。
另一种是憋着一口气要跟你同归于尽,哪怕他知道他赢不了。
孙德彪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第一种。
外头起了风,呜呜地刮过屋檐。
韩铁柱翻了个身,正要阖眼。
远处传来狗叫的声儿。
不是那种撒欢的叫法,是短促的、一声紧跟着一声的警叫。
一条狗带了个头,紧接着又有一条加进来了。
韩铁柱的眼睛睁开了。
那动静从屯子西头传过来的。
姜守义家在屯东头。
不对,狗叫的方向不是正西,偏了一点,是西北方向往东拉的。
他坐起来了,耳朵贴着墙板听了十几秒。
狗叫声断了。
又断又续,停了一阵,又起了两声,然后彻底消了。
韩铁蛋在地铺上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梦话。
韩铁柱没叫他,摸黑把棉袄穿上了,手往柜台底下伸,摸着了那根做门闩用的枣木棍子。
暗插销提起来的时候没发出声响,他侧身从门板缝里钻了出去。
夜风灌进脖子里冷得透骨,天上没月亮,只有一层薄薄的云遮着几颗暗星。
他站在院门口听了半分钟,脚底下的雪嘎吱了一声。
狗叫的余音已经散了,可他脑子里那根弦绷着没松。
姜守义家,后院菜窖,七品叶参王。
韩铁柱攥着枣木棍子,往屯东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