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叔,大早上的,您来买东西?”韩铁柱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马有财嘿了一声,跨过门槛进了店里,两只眼珠子在货架上扫了一圈。
“来包烟,丰收的有没有?”
“有。”韩铁柱从货架上摸出一包递过去。
马有财掏出两毛钱拍在柜台面上,拆了烟盒抽出一根叼嘴里,又拍了拍兜:“火呢,有没有火?”
韩铁柱划了根火柴递过去。
马有财凑上去吸着了,深抽一口吐出来,烟雾在柜台跟前转了个圈。
“铁柱,不忙吧?坐会儿?”
韩铁柱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拎了把凳子搁在他面前,自己靠着柜台沿子站着没坐。
马有财也不在意,一屁股坐下了,两腿叉开,呢子大衣下摆拖在两边,一副唠家常的派头。
“你爹的腿好利索了?”
“差不多了,走远路还不大行。”
“那就好,上了年纪的人伤筋动骨得养。”马有财弹了弹烟灰,“对了,你小子出息了啊,昨天公社的人专门跑来看你的店?”
韩铁柱心里一动,嘴上不带啥:“就是来了解了解情况,没说啥大事。”
“嗨,那也了不得。”马有财把烟夹在指间晃了两下,笑着说,“全公社七个屯子,人家头一个来的就是你这,说明上面有眼光嘛。”
韩铁柱没接这话茬,端着水杯等着。
这老东西不会大早上跑来就为了夸他两句。
果然,马有财又吸了两口烟,把烟蒂子在鞋底上掐灭了,清了清嗓子。
“铁柱,是这么个事。”
来了。
“德彪昨天回来了。”
“嗯,知道。”
马有财搓了搓两只手,往前探了探身子:“这孩子,年轻不懂事,犯了错蹲了半个月号子,回来以后整个人都蔫了。今早跑我那哭了一鼻子,说知道错了,再不敢了。”
韩铁柱看着他,没说话。
马有财的目光在韩铁柱脸上转了两转,接着往下铺:“他跟我说,想找个机会当面跟你赔个不是。以后嘛各过各的,谁也别找谁麻烦了。你看这事……”
“马叔。”韩铁柱开口了。
马有财的话头被截住了。
“您是大队长,长辈,您开口说的话我肯定得给面子。”韩铁柱的语气客客气气的,没一点刺。
马有财脸上的褶子松了松:“那是那是,咱一个屯子的乡里乡亲……”
“不过我得问您一句。”
马有财的嘴巴合上了。
“孙德彪欠外头那个老周的钱,还了没有?”
马有财脸上那点笑意像被人擦掉了一样,嘴角耷拉下来。
韩铁柱把水杯子搁到柜台上,声音不高不低的,跟唠家常似的往下说:“马叔,那个老周的底子不干净,是从南边来的野路子贩子。德彪欠着他的货没交,钱也还不上,这根刺搁在那不拔,人家早晚得找上门来。”
马有财的手指头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昨天陈同志来我这看了看,说上面现在抓经济秩序抓得紧。”韩铁柱多加了句,“我寻思着这时候要是闹出个外地皮货贩子上门讨债的动静来,那可不光是德彪一个人的事。”
“你啥意思?”马有财的眉毛拧起来了。
“没啥特别的意思。”韩铁柱摊了摊手,“公社刚来人看过我这代销点,要往上报成绩呢。这节骨眼上屯里出点乱子,对谁都不好,您说是不是?”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一点火气没有,可每一句都戳着马有财的后腰眼子。
他是大队长,屯里出了丑闻他这一把手脸上挂不住。
更别提孙德彪是他亲侄子,外人谁不知道?
到时候往上追究起来,纵容包庇这顶帽子扣下来他吃不了兜着走。
马有财的脸色变了两变,嘴唇蠕动着想反驳,可一时半会儿找不着词。
这时候院门口响了脚步声,柳翠莲裹着棉袄从外头进来了。
她一进门瞅见马有财坐在那,脚步顿了一拍,随即绕到柜台后面去了,解围裙系带子的动作里没啥多余的表情。
马有财瞥了柳翠莲一眼,把两只手撑着膝盖站起来了,呢子大衣襟子抖了抖。
“铁柱啊,我今天就是来转达一声,德彪的心意你知道就行。至于老周那边的事……”他顿了一下,把帽子正了正,“我回去再跟他掰扯掰扯。”
“行,马叔慢走,门口滑注意脚底下。”韩铁柱客客气气地把他送到门口。
马有财的背影绷得挺直,脚步却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呢子大衣的下摆在膝盖后面一甩一甩的。
韩铁柱转身回了店里,柳翠莲正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手里的围裙带子系了一半。
“马有财来干啥的?”
“替他侄子来说和的。”韩铁柱把凳子归到墙根底下。
柳翠莲的眉毛拧了一下:“你答应了?”
“答应个屁。”韩铁柱随口说了句糙话,“没答应也没撕破脸,先把他打发了。”
柳翠莲把围裙带子系好了,看着韩铁柱利利索索地把凳子摆回去的背影,手指头绞了一下袖口。
“铁柱。”
“嗯?”
“你刚才跟他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在旁边听着呢。”柳翠莲的声音轻了半拍,“马有财那样的人,在咱屯子里谁不得矮三分?你咋跟没事人似的就给他怼回去了。”
“那你想让我跟他弯腰赔笑脸?”韩铁柱回头看了她一眼。
“不是,我就是……”柳翠莲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低头翻账本了。
韩铁柱没追问,弯腰去搬新到的一捆蜡烛。
心里头把今天这事掂了掂,马有财来打前站,说明孙德彪蹲了半个月回来还是没消停,找他叔出面来探路。
这一试探被他用老周的事顶回去了,短时间内马有财不会再来第二趟。
但孙德彪本人呢?
一个欠着外头钱还不上的,面子里子全丢光的,还蹲了半个月号子出来的人。
他接下来会咋走?
上午来了几拨买东西的,日头慢慢升上来了,店里照常忙活着。
韩铁蛋跑了趟里屯送货,回来又蹲门口劈柴。
快到中午的时候,代销点里就剩韩铁柱和柳翠莲两个人。
柳翠莲在柜台后面记账,韩铁柱在货架旁整理蜡烛。
院门口的光暗了一下。
韩铁柱抬起头。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没跨门槛,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
孙德彪。
就他一个人,没带跟班。
黑棉袄上还带着半个月前的褶子和泥渍,脸上瘦了一大圈,颧骨凸出来了,下巴上盖着一层青黑色的胡茬。
眼窝陷进去了,两只眼珠子里布满血丝,可目光不是凶的,是一种韩铁柱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柳翠莲手里的铅笔尖咔地折断在了纸上。
韩铁柱把蜡烛放回架子,直起身来,跟门口那双血红的眼睛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