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清了?”
韩铁蛋使劲点头:“看清了,就他,瘦了一圈,脸上胡子拉碴的,眼珠子跟兔子似的血红。穿的还是进去那天的黑棉袄,袖口上的泥印子都没洗。”
“跟着人没有?”
“没有,就他一个。他看见我了,瞪了我一下,我就麻溜儿跑回来了。”
韩铁柱嗯了一声,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翠莲姐,店你先看着。”
柳翠莲站在柜台后面,嘴唇动了动想说啥,可看了看韩铁柱那张脸,把话咽回去了。
“你小心点。”
韩铁柱抓了棉帽子扣脑袋上,冲韩铁蛋歪了歪头:“走,跟我去趟师父家。”
韩铁蛋哎了一声跟上来。
出了代销点院门往东走,路面上的积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冷风顺着领口往里灌。
韩铁蛋小碎步跟在后头,嘴没闲着:“哥,你找师父啥事?是不是商量咋对付孙德彪?”
“少问多走。”
韩铁蛋讪讪地闭了嘴。
姜守义家在屯东头尽根,三间老房子被一圈石头院墙围着,比别家的墙高出半尺来。
韩铁柱推门进院子,姜守义正在檐下的木墩旁劈柴,一身灰棉袄外套着件皮坎肩,花白头发上落了层薄薄的雪沫子。
“师父。”
姜守义斧子往木墩上一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头看他:“脸色不对,出啥事了?”
“进屋说。”
三个人进了堂屋坐上炕,姜守义从炕头的烟笸箩里摸出旱烟袋子装了一锅,火柴嚓地划着了凑上去,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雾顺着他花白的胡茬子往上飘。
“孙德彪放出来了。”韩铁柱开门见山。
“今天到期?”
“十五天整,刚才铁蛋在村口瞅见他了。”
姜守义吐出一口烟来,眯着眼看了韩铁柱两秒:“你来找我,不是怕吧?”
“不是怕,是得把他接下来能干出啥想明白了。”韩铁柱两手搁在膝盖上,搓了搓掌心。
“嗯,这就对了。”姜守义把烟杆子磕了磕炕沿,“铁柱,这号人我见过不少。蹲了半个月号子出来,偷东西的事全屯子传遍了,猎户们本来就不待见他,这回连最后那点面子也撕没了。”
韩铁柱点头:“面子没了倒不要紧。”
“你琢磨到了?”姜守义看着他。
“嗯,要紧的是他还欠着老周的钱,货交不了,账也平不了。”韩铁柱往炕桌上敲了一下,“这根刺扎在那,拔不出来他就消停不了。”
姜守义吧嗒了一口烟,点了点头:“被逼到绝路上的疯狗咬人最凶,因为它没啥可赔的了。你得防着。”
韩铁蛋在炕角插了句嘴:“他还敢来?上回偷东西都进去了,再来不得判?”
“毛孩子懂个屁。”姜守义用烟杆子朝他一指,“十五天拘留不叫判,回来照样是个自由人,只不过名声臭了。名声臭了的人才啥都豁得出去。”
韩铁蛋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师父,我想了几样。”韩铁柱掰着手指头说,“明面上,代销点的门闩锁头加固了,后窗上铁条焊死不留活口。晚上我跟铁蛋住在店里头,有动静能听见。”
“暗地里呢?”
“暗地里,得劳烦师父帮我留个耳朵。”韩铁柱看着姜守义,“孙德彪要是找人借钱也好,往外跑也好,有啥风声您给我递个话。”
“行,这事我应下了。”姜守义磕了磕烟灰,“老李头家小子跟他住一条道上,让他帮着盯两眼不费事。”
韩铁柱又压低了声音:“还有一件事,咱窖里那个东西,我想今天去看看。”
姜守义的眼皮子抬了一下,把烟杆子放到炕桌上,站起身来:“走。”
韩铁蛋张着嘴要问。
“你坐这等着,哪也别去。”韩铁柱撂下一句话,跟着姜守义出了堂屋后门。
两个人穿过后院那片冻硬的白菜地,到了角落里那个菜窖口。
姜守义把盖在上面的两筐冻白菜搬开,掀起厚实的木盖子,潮气和土腥味从底下涌上来。
石头台阶窄而陡,姜守义先下去了,从窖壁的龛里摸出火柴点了根蜡烛。
昏黄的烛光照着窖壁上渗出的水珠子,韩铁柱蹲到最里头墙根底下,把覆着的一层干黄土轻轻拨开。
桦树皮包裹完好无损,他揭开来,里面的湿苔藓还泛着青绿色。
凑近闻了闻,土腥味裹着那股特有的参香,淡淡的还在。
“上回换苔藓是哪天?”
“三天前,明天该换了。”
“明天我来。”韩铁柱把桦树皮盖严实了,干黄土拢回去拍平,拍了拍掌心上的土站起来,“师父,这东西是咱手里头最大的筹码。不管外面闹出啥动静来,这个窖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你当我六十五年白活了?”姜守义白了他一眼,“嘴上没把门的是你那个跟班。”
韩铁柱笑了笑没接话。
两个人从窖里上来,盖好木盖子搬上冻白菜筐,弄得跟没动过一样。
回到堂屋,韩铁蛋缩在炕角脑袋一点一点打着瞌睡。
韩铁柱抬脚在炕沿上踢了一下:“走了,起来。”
韩铁蛋一骨碌爬起来抹了把脸,迷迷糊糊地跟着出了门。
天已经擦黑了,雪地上铺着灰蓝色的暮光,各家烟囱里白烟袅袅的往天上钻。
两人往回走,路过屯子中间那条岔路时韩铁柱的脚步慢了。
孙德彪家就在路北边,三间土坯房矮矮的院墙挡不住里头的动静。
窗户纸后面透着一团昏黄的煤油灯光。
忽然里头传出一声闷响,像是啥硬东西砸在了土墙上。
紧跟着又是一声哗啦啦的碎响,碗碟摔地上的声儿。
“他妈的……操他妈的……”
骂声从窗缝里漏出来,含混不清的,嗓子都劈了。
韩铁蛋缩着脖子往韩铁柱身后躲了躲。
韩铁柱扫了那扇窗户一眼就收回了目光,脚步不快不慢地往代销点方向走。
心里那盘棋又动了一手。
蹲了半个月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摔家什骂娘,说明火气全憋在胸口里没处撒。
这种状态下的人要么冷静下来想活路,要么脑子一热干蠢事。
前世见过的这号人,十个里头九个走后面那条道。
不急,盯着就行。
当晚韩铁柱在代销点后窗的铁条上又加了两道横闩,大门换了从里面落下去的暗插销,外面看不出任何变化。
韩铁蛋在柜台后面打了地铺,裹着棉被翻来覆去。
“哥,他不会今晚就来吧?”
“睡你的。”
“我总觉着后脖梗子发凉……”
“发凉就把被子蒙头上。”
韩铁蛋嘟囔了两句,翻了个身总算消停了。
韩铁柱把煤油灯拧灭,黑暗里闭着眼听外头的动静。
风刮过屋檐发出呜呜的声响,远处有野狗在叫,再没别的了。
安静的夜,睡下了。
第二天天刚放亮,韩铁柱照常卸门板开张。
韩铁蛋揉着眼去门口劈引火的松木条子,柳翠莲还没过来。
他正弯腰把一箱火柴往柜台底下搬,院门外面有人清了清嗓子。
韩铁柱直起腰扭头看。
马有财站在院门口,穿着件半旧的藏蓝色呢子大衣,两手揣在兜里,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愁,五官拧在一块,嘴角挂着个别扭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