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铁柱推开代销点的门,柳翠莲正蹲在后窗跟前,手里攥着把锤子发愣。
听见门响她回过头来,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刚哭过。
“翠莲姐。”
柳翠莲赶紧用袖子擦了把脸,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
“回来了?我这窗户钉得不太结实,你再看看。”
韩铁柱走过去检查了一遍,窗框上的木板钉得歪歪扭扭的,钉子有几颗砸弯了。
“我重新钉。”
他从工具箱里翻出钉子和木条,蹲下身子开始拆柳翠莲钉的那块板子。
柳翠莲蹲在他旁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铁柱,刚才我娘家嫂子来了。”
韩铁柱手里的锤子顿了一下。
“说啥了?”
“说孙德彪那边托人给我说亲的事黄了,让我别惦记了。”柳翠莲的声音很轻,“还说屯子里传我跟你的闲话,让我离你远点,免得坏了名声以后更不好嫁。”
韩铁柱把钉子往木板上一摁,锤子砸下去,咣当一声响。
“你咋说的?”
“我说我乐意。”
柳翠莲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我说韩铁柱是个好人,我帮他看店是我自己愿意的,谁爱咋说咋说。”
韩铁柱的喉结滚了一下。
前世五十五年从没被人这么护过,这辈子一个女人当着娘家人的面替他说话。
“翠莲姐,你这样我……”
“你啥也别说。”柳翠莲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钉你的窗户去,我给你递钉子。”
两个人就这么一个钉一个递,谁也没再开口。
窗框上的木板一块一块钉上去,阳光从窗外斜进来,照在柳翠莲的侧脸上。
她的睫毛很长,弯弯的垂下来,鼻尖上有一层细细的汗。
韩铁柱看得入神,手里的锤子差点砸到手指头上。
“你看啥呢?”柳翠莲扭头瞪他一眼。
“没,没看啥。”
柳翠莲哼了一声,蹲下去从木板堆里挑了块合适的递过来。
弯腰的时候领口松了,蓝布褂子的扣子崩开了两颗。
白花花的一片从领口晃出来,韩铁柱的眼珠子不受控制地往那边瞄了一眼。
软乎乎的,白得晃眼。
他赶紧把脑袋别过去,后脖梗子的汗唰地就下来了。
柳翠莲发现了。
她直起身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口,脸腾地红了。
但她没生气,嘴角弯了弯,故意又往前凑了凑。
“看够了没?”
韩铁柱的耳朵根子烫得跟火烧似的。
“翠莲姐,你别闹。”
“我闹啥了?”柳翠莲笑着把扣子扣上了,“年轻小伙子,看两眼咋了,我又不是不知道你那点心思。”
韩铁柱攥着锤子的手青筋暴起。
前世到死都没摸过女人的手,这辈子被一个女人这么撩,整个人绷得跟拉满的弓似的。
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韩铁柱,你这儿有针线卖吗?”
声音很轻,但清冷得像山泉水。
韩铁柱的身子僵住了。
柳翠莲也愣了一下,扭头看向门口。
苏映雪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列宁装,两根麻花辫搭在肩上。
她的目光从韩铁柱脸上划过去,落在柳翠莲身上,又划回来。
空气突然安静了。
韩铁柱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锤子,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柳翠莲反应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站起来,笑着招呼。
“苏老师来了?针线在右边第二个抽屉里,我给你拿。”
她走到柜台后面,麻利地翻出一盒针线来。
“要粗线还是细线?”
苏映雪走进来,脚步很轻。
“细线就行,谢谢。”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但韩铁柱听出来了,比平时冷了半分。
柳翠莲把针线递过去,又拿了把小剪刀。
“苏老师是要缝衣服?这剪刀也带上,省得来回跑。”
苏映雪接过东西,目光却忍不住往韩铁柱那边飘。
韩铁柱还蹲在后窗跟前,低着头假装钉窗户,锤子砸在木板上咣当咣当响。
但他的耳朵根子还是红的。
苏映雪的眼睛在他身上停了两秒,又看了看柳翠莲。
柳翠莲笑得大方,像个老板娘似的。
“苏老师慢走,下次来玩。”
苏映雪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她停住了,回过头来。
“韩铁柱。”
韩铁柱抬起头,手里的锤子差点掉地上。
“啊?”
苏映雪咬了咬嘴唇,声音比刚才更轻了。
“你那天说,我缺啥去找你……学校水缸裂了,能不能帮我换一个?”
韩铁柱愣了一下。
“水缸?”
“嗯,昨天晚上冻裂了,漏水。”苏映雪的眼睛看着他,清澈见底,“我搬不动。”
柳翠莲手里的笤帚顿了一下。
韩铁柱看了看柳翠莲,又看了看苏映雪。
“行,明天我给你送过去。”
苏映雪的嘴角弯了弯,很浅的一个笑。
“谢谢。”
她走了。
代销点的门关上,那股子清冷的味道还留在空气里。
柳翠莲把笤帚往角落一靠,走到柜台后面坐下。
“铁柱。”
“嗯?”
“苏老师长得真好看。”
她的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
韩铁柱的手攥紧了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