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靠山屯的时候,太阳已经到了头顶偏南。
韩铁柱刚拐上进村的大道,远远就看见村头老槐树底下扎了一堆人。
李婶子的大嗓门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正说得唾沫横飞的,手比划着,旁边围了五六个妇女,张瘸子家儿媳也在里头,怀里抱着个孩子,耳朵却竖得老高。
韩铁柱走近了,那堆人的声音一下就低了。
李婶子嘴巴还张着没合上,看见韩铁柱从跟前过,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硬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冲他挤出个笑。
“铁柱回来了啊。”
韩铁柱冲她点了下头,没停步子,径直往代销点方向走。
身后那堆人的嗡嗡声又起来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但韩铁柱不用听都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孙德彪半夜偷东西被逮了,韩铁柱送派出所了,拘留十五天。
这消息在屯子里传开用不了一上午。
代销点门关着,韩铁柱从兜里掏出钥匙开了锁。
门一推开,柳翠莲正蹲在后窗跟前,手里拿着把锤子,嘴里咬着两根铁钉,正把一块新木板往撬坏的窗框上钉。
听见门响她扭过头来,嘴里的钉子还没吐出来,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回来了?”
随即赶紧把钉子吐到手心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
“咋样,人送进去了?”
“进去了,拘留十五天。”
柳翠莲的脸上先是松了口气的那种笑,嘴角往两边一咧,露出两颗虎牙来,好看得紧。
笑完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那张白皙的脸从颧骨开始泛红,一直红到耳朵根,赶紧扭过头去继续钉钉子。
锤子砸得叮叮响的,比刚才用力了不少。
韩铁柱看着她后脑勺上那根布条扎的发髻,还有从发髻里漏出来搭在脖子上的几根碎发,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昨晚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的事,两个人谁也没提。
韩铁蛋跟进来了,踩着门槛就喊:“嫂子,有水没?渴死了。”
“谁是你嫂子!”柳翠莲头也没回,锤子往后一扬作势要砸他,“水壶在柜台底下,自己倒。”
韩铁蛋嘿嘿一笑缩着脖子去倒水了。
韩铁柱绕到柜台后面检查了一遍货物,柳翠莲把被翻乱的皮子重新码好了,麻袋口也扎紧了,角落打扫得干干净净,连地上那几张散落的票子都归了位。
“翠莲姐,辛苦了。”
“这有啥辛苦的。”柳翠莲把最后一颗钉子锤进去了,试了试窗户结不结实,满意地站起来,“行了,这回他孙德彪拿大锤来也撬不开了。”
她拿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走到柜台前把锤子搁下来,端起水杯喝了口水。
两个人隔着柜台面对面站着,中间搁着那盏空了油的煤油灯。
柳翠莲低着头喝水的时候眼睛从杯沿上面偷偷瞄了韩铁柱一眼,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她的水呛了。
咳了两声赶紧用手背挡着嘴,脸上的红色又浓了两分。
“你看啥看。”她嗔了一句。
韩铁柱被她这一句整得心里头痒痒的,前世到死都没体会过这种滋味,这辈子让一个女人看得心跳加速,这感觉新鲜又上头。
“看你钉钉子的手艺不错。”他别开脸说了句不着边际的话。
柳翠莲哼了一声:“那可不,在这屯子里住了三年,啥不得自己来。”
这话说完她自己先沉默了一下,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面,睫毛微微动了动。
三年。一个人。什么都得自己扛。
韩铁柱看见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孤寂,心里头像被啥东西拽了一下。
他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外面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韩母的嗓门。
“铁柱!铁柱在不在?”
韩铁柱走过去开了门,韩母小跑着冲进来,身上的围裙还没解,手里攥着根烧火棍,像是正烧着火听见消息扔下灶台就跑出来了。
“妈,咋了这是?”
韩母冲进门先上下打量了韩铁柱一遍,确认身上没伤没缺的,这才把烧火棍往墙根一扔,抬手照着韩铁柱肩膀上就拍了一巴掌。
“你个小兔崽子,半夜里逮贼你也不叫你爹一声!万一那个混账东西拿刀子捅你咋办?啊?”
韩铁柱被拍得咧了下嘴:“妈,他没刀子,就一根铁棍,我收拾得了。”
“收拾得了?”韩母的嗓门又拔高了一截,“你十八岁的半大小子,他孙德彪三十来岁壮得跟牛似的,你收拾得了?你命大你知不知道!”
柳翠莲在后面看着韩母数落韩铁柱的样子,忍不住捂着嘴笑了一声。
韩母耳朵尖,扭头看见柳翠莲了,脸上的表情变了一变,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神里带了点什么说不清的意味。
“翠莲也在啊。”
“婶子。”柳翠莲放下手,冲韩母笑了笑,“昨晚铁柱逮住人喊我帮忙来着,我就过来搭了把手。”
韩母嗯了一声,目光在柳翠莲脸上停了两秒,又看了看她身上那件扣子系得整整齐齐的棉袄,再看了看屋里的摆设,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辛苦你了翠莲,一宿没睡吧?”
“还行,迷瞪了一会儿。”柳翠莲说着往门口走了两步,“婶子你们娘俩说话,我先回去洗把脸。”
她从韩铁柱身边过的时候离得近了些,胳膊擦着他的手背蹭了一下,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
韩铁柱的手指头动了动,没去抓。
柳翠莲出了门,脚步声在院子里远了。
韩母确认她走远了,把门带上了,转身走到韩铁柱跟前,压着嗓门。
“柱子。”
“嗯?”
韩母往门口方向努了努嘴,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翠莲这丫头跟你忙了一宿的事,屯子里已经有人嚼舌头了。”
韩铁柱的眉头皱了一下。
“李婶子那嘴你又不是不知道。”韩母拉着他的袖子把他拽到柜台后面,背对着窗户说话,“刚才我从院子出来,路过老槐树那几个娘们儿正说呢,说什么翠莲大半夜的跑到你这来,一待就是一宿,也不知道干啥了。”
韩铁柱的脸沉下来了:“我逮贼呢,她来帮忙看人的,这有啥可嚼的?”
“你知道我知道,人家信吗?”韩母叹了口气,手指头点着他的胸口,“一个十八岁的小子,一个二十八岁的寡妇,大半夜的待在一个屋里头,你说清白人家也不听啊。”
韩铁蛋在角落里蹲着喝水,听见这话茬赶紧把头埋低了,装作没听见。
韩铁柱没出声,后槽牙磨了两下。
韩母看他不说话,又加了一句:“妈不是说翠莲不好,那丫头心善手勤我看得上。可她孤身一个人在这屯子里,名声是命根子,你得替她想想。”
说完韩母也不等他回答,把围裙在手上绕了两圈,拿起墙根那根烧火棍。
“行了,你爹还在家等着呢,锅里粥还熬着。中午过来吃饭,我炖了个酸菜。”
韩母出了门,脚步声也远了。
代销点里又剩下韩铁柱一个人。
韩铁蛋从角落里冒出头来:“哥……”
“回家去。”韩铁柱没好气地说。
韩铁蛋溜了。
韩铁柱坐到柜台后面的凳子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地面。
孙德彪进去了,十五天拘留,这是痛快事。
老周那条线也扔给公安了,后面怎么查是他们的活儿。
但韩母这番话像根刺似的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柳翠莲。
二十八岁,寡妇,在这屯子里孤零零地活了三年。
她对他好他不瞎,昨晚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的时候那股子安心劲儿,他感觉得到。
可他要是不把这事想明白了就稀里糊涂往前走,害的是她。
孙德彪还托人往她娘家说亲的事没了结呢。
屯子里的闲话一旦传到柳翠莲娘家嫂子耳朵里,再被那个嫂子拿来做文章……
韩铁柱的手攥了攥拳头,骨节咔吧响了一声。
这事不能拖了。
得想个法子,既护住柳翠莲的名声,又把孙德彪说亲那条路彻底堵死。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条通往村口的小路上。
远处老槐树底下那堆人还没散,叽叽喳喳的声音随着风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韩铁柱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但他知道,从今天起,屯子里的人看他和柳翠莲的眼神,不会再跟以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