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白,韩铁柱就把韩铁蛋踹醒了。
“起来,该走了。”
韩铁蛋揉着眼睛从墙根底下爬起来,一看窗外还灰蒙蒙的就龇牙:“哥,这也太早了吧。”
“早走早到,别磨叽。”
柳翠莲是被他们说话声吵醒的,脖子歪了一宿酸得直揉,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刚才靠在韩铁柱肩膀上睡着了,脸腾地就红了。
她站起来背过身去整理头发,声音闷闷的:“铁柱,我给你烙两个饼带路上吃。”
“不用了翠莲姐,来不及。”韩铁柱把账本和那张催货条子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又把铁棍用麻袋裹了拎在手上,“你帮我把代销点看着,门窗都关严实了,今天先别开门营业。”
“知道了。”柳翠莲转过身来,嘴巴张了张像要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
韩铁柱走到柱子跟前,用脚尖踢了踢孙德彪的腿。
“起来,走了。”
孙德彪抬起头,两只眼睛充血肿胀,一宿没睡加上被绑着的滋味不好受,整个人灰头土脸的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韩铁柱,你真要送我进去?”他的嗓子哑得厉害,“你想好了,我叔不会放过你的。”
韩铁柱弯腰解开绑在柱子上的那段绳子,双手上的捆绑没解,又在他手腕上加了一圈。
“走吧。”
韩铁蛋从后面拽着绳子另一头,跟牵牛似的。
三个人出了代销点的门,冷风灌进领口,韩铁柱缩了缩脖子,脚底下踩着硬邦邦的冻雪往村口方向走。
刚走出胡同口,前面岔路上站着个人。
大背头,国字脸,下巴上那颗黑痣在晨光底下格外显眼。
马有财。
穿着件黑色呢子大衣,双手插在兜里,站在路中间,把不宽的村道堵了个严实。
他身后还跟着个人,大队会计,瘦小的身板缩在马有财背后,缩着脖子不敢往前凑。
韩铁柱的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马有财的脸上堆着笑,那笑意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就假。
“铁柱啊,这大清早的这是干啥去?”
韩铁柱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目光平平地看着他。
“马叔看见了,我去公社派出所。”
马有财的眼角抽了一下,笑容没变,语气却压低了半分。
“铁柱,你看这事儿,都是一个屯子住着的,德彪那孩子是混账了点,但到底年轻不懂事。你把东西拿回来了,人也没伤着,何必闹那么大呢?”
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想搭韩铁柱的肩膀。
韩铁柱侧了半步,没让他碰着。
“马叔,他撬我的窗,偷我的货,这叫盗窃,不是‘不懂事‘三个字能抹过去的。”
马有财的手僵在半空,收回去插进兜里,脸上的笑意淡了两分。
“铁柱,你这么做不留余地,以后在屯子里可不好相处。”
这话里带着威胁了。
韩铁蛋在后面攥紧了绳子,紧张地看着韩铁柱的后背。
孙德彪一看见他叔来了,精神头立刻上来了,扯着嗓子喊:“叔!你快帮我,韩铁柱他冤枉我!”
“闭嘴。”马有财扭头瞪了他一眼。
韩铁柱深吸了一口冷气,呼出来的白雾在脸前散开,他盯着马有财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
“马叔,我韩铁柱做事讲规矩。他犯了法,我走法律程序,这是我的权利。”
他顿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您要是拦着不让我走,那性质就变了,就成妨碍了。到时候派出所民警问起来,我可得如实说。”
马有财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脸上的肉跳了两下,那颗黑痣像是也跟着颤了颤,眼底的阴沉一闪而过。
韩铁柱没给他开口反驳的机会,脚下一动,带着韩铁蛋和孙德彪从马有财身侧绕了过去。
“铁柱!”马有财在后面喊了一声。
韩铁柱没回头,步子没停。
“你会后悔的!”
韩铁柱的背影消失在村口那排白杨树后面,踩着积雪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马有财站在原地,两只手从兜里抽出来攥成了拳头,指节咔吧响了两声。
大队会计凑上来小声说:“大哥,这可咋整?”
马有财没说话,转身往回走了。
从靠山屯到公社走大路要四十来分钟,韩铁柱抄了条近道翻了个小山包,半个多小时就到了。
公社派出所是一排砖瓦房,门口挂着块木头牌子,白底红字写着“靠山屯公社人民公安派出所”,油漆剥了大半,看着有些年头了。
韩铁柱推门进去的时候,值班的民警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四十来岁,脸上有道疤,是个练家子的模样。
“同志,我来报案。”
民警放下茶缸子,打量了一下韩铁柱身后绑着的孙德彪,眉头往上挑了挑。
“你叫啥,报啥案?”
“我叫韩铁柱,靠山屯的。昨夜里这人撬了我代销点后窗偷皮货,我当场抓住的,人赃并获。”
民警站起来走到桌子后面,翻出一沓报案材料纸,又从笔筒里抽了支钢笔。
“坐吧,慢慢说。”
韩铁柱把怀里的油纸包拿出来,账本翻开摊在桌上,催货条子放在旁边,铁棍从麻袋里掏出来搁在地上。
“这是被偷的货物清单和入库记录,十一张狐狸皮,每一张我都有标记。这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催货条子,是外地皮贩子写给他的,催他交货的。这根铁棍是他撬窗用的工具,上面有新鲜的铁锈印和木头碴子。”
他一样一样指给民警看,条理清楚得跟提前排练过似的。
民警老赵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了点意外。
这小伙子年纪不大,做事倒是老到。
笔录做了将近一个时辰,问什么韩铁柱答什么,时间地点经过细节一样不落,连孙德彪翻窗进来时先迈的哪条腿都说得出。
末了民警把笔录念了一遍让韩铁柱签字按手印,又让孙德彪过了一遍,孙德彪到这会儿已经彻底蔫了,问什么答什么,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行了,按照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盗窃财物数额较大的,治安拘留十五天。”老赵把笔录合上,冲门口喊了一声,“小张,带进去。”
一个年轻民警进来把孙德彪带走了,铁门在走廊尽头咣当一声关上,那声响在安静的派出所里格外刺耳。
韩铁柱站在柜台前面,听着那一声响,心里头那口气终于顺了。
前世这狗东西在屯子里横行了十几年,没人敢动他。
这辈子,总算让他尝尝铁窗的滋味了。
“同志,还有个事。”韩铁柱指了指桌上那张催货条子,“这张条子上写的那个人,外地来的皮货贩子,目前住在靠山县长途旅馆214房间。”
老赵拿起条子又看了一遍,抬头问:“你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孙德彪偷我的皮子不是自己用,是给这个人供货的。这人在靠山县收皮子全打白条不给现钱,路子不正。”
老赵把条子收进了案卷袋里,点了点头:“行,我们会跟进的。”
韩铁柱出了派出所大门,外面的太阳已经升到了一竿子高。
冷风打在脸上,他把棉帽子往下拽了拽,站在台阶上没急着走。
韩铁蛋搓着手从后面跟出来:“哥,完事了?咱回去?”
韩铁柱没应声,眼睛看着远处县城方向,脑子里转着另一件事。
孙德彪进去了,十五天。
但老周还在长途旅馆等着收货,两天期限今天就到了。
孙德彪交不了货,老周会怎么办?
要么拍屁股走人,从此断了这条线。
要么找张麻子要说法。
不管哪种结果,对韩铁柱来说都不亏。
但如果能再推一把,让老周的底细彻底暴露在公安那边……
韩铁柱转身往回走,嘴角微微翘着,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