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韩铁柱打开代销点院门的时候,远远看见柳翠莲家门口停着辆牛车。
牛车上的积雪还没化,轮子底下有一行从村外方向过来的车辙印,是昨晚或者今天天不亮时候到的。
韩铁柱多看了一眼没在意,进了代销点开门做生意。
上午来了几个买盐和火柴的,又有个猎户送来两张狍子皮,韩铁柱过秤、验货、付钱、记账,一切照旧。
可到了中午,柳翠莲还没来。
往常她吃了早饭就过来,最晚不超过辰时末。今天都日头偏西了还没见人影。
韩铁柱心里头隐约觉着不对劲。
傍晚关了门板,他站在院子里抽了根旱烟,眼睛不时往柳翠莲家那个方向瞄。
牛车还停在那,拴在门口的木桩子上,老黄牛低着头嚼干草,嘴里喷出一团一团白雾。
天快黑透的时候,柳翠莲的院门开了。
韩铁柱看见她裹着棉袄从里面出来,走得急,脚步乱,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她低着头径直往代销点方向来了。
韩铁柱把旱烟在鞋底上磕灭了,拉开门让她进来。
柳翠莲一进门就站在那没动,头低着,肩膀一耸一耸的。
煤油灯的光照上去,韩铁柱看见她的眼圈是红的,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鼻尖也红了一块。
哭过了。
“翠莲姐,咋了?”
柳翠莲抬起头来,嘴唇哆嗦了两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吸了口气又低下头去。
韩铁柱把门关上,拎了条凳子放在她跟前:“坐下说。”
柳翠莲坐下了,两只手搅在一起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攥得发白。
“我嫂子来了。”
韩铁柱的眉头动了一下。
“从辽宁过来的?”
“嗯。”柳翠莲的声音哑得厉害,“昨晚到的,天不亮就开始敲我门。”
韩铁柱没出声,等着她说下去。
柳翠莲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断断续续的:“她说,孙德彪那边给了五十块钱和两匹布,让她来提亲。”
韩铁柱的后槽牙磨了一下。
孙德彪人在派出所里蹲着呢,这说亲的事居然还在推。
也就是说,这事是孙德彪进去之前就安排好的,钱和布早就给出去了。
“你咋说的?”
“我说不嫁。”柳翠莲的声音硬了一下,可随即又软下去了,“我说我不认识那人,不嫁。”
“你嫂子呢?”
柳翠莲的肩膀又耸了一下,手指绞得更紧了。
“她骂我不知好歹。”
韩铁柱没催她,靠在柜台边上看着她。
柳翠莲抬起头来,眼眶里的泪没掉下来,硬憋着,嘴角撇了撇。
“她说,三十岁的寡妇还挑啥?人家孙德彪有房有地,在屯子里也算个人物,给了五十块聘礼钱那是看得起我。”
韩铁柱的拳头攥了一下。
“她还说啥了?”
柳翠莲的嘴唇抖了一下,声音闷得像堵了一团棉花:“她说……她说我名声都快臭了,一个寡妇成天往一个十八岁小子的店里跑,屯子里谁不说闲话。”
屋里静了两秒。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柳翠莲的声音越来越低:“她说,你不嫁也得嫁,你死去的男人是我们王家的种,你一个人在外面丢的是我们王家的脸。”
韩铁柱的呼吸重了一拍。
他看见柳翠莲的手指绞着衣角,指节发白,整个人缩在凳子上,跟平时那个泼辣爽利的女人判若两人。
在这个年代,寡妇再嫁的事,娘家嫂子说了算比自己说了算管用。
不是法律上的规定,是规矩。
是几百年老祖宗传下来的,你一个嫁出去的女人,就是人家的人了,夫死从兄,兄没有就得听娘家的安排。
柳翠莲没有兄弟,她爹妈走得早,娘家就剩这个嫂子。
这个嫂子一句话,顶得上柳翠莲自己喊一百句不嫁。
韩铁柱把拳头松了松,又攥紧。
“你嫂子住几天?”
柳翠莲咬着下嘴唇摇了摇头,声音细得像线:“她说了,我不点头她就不走。”
韩铁柱点了点头。
他没再说话,也没安慰,也没拍桌子骂人。
柳翠莲抬起头看他。
煤油灯的光照在韩铁柱脸上,十八岁的脸庞线条硬朗,嘴巴抿成一条线,眼睛不看她,看着窗外黑透了的夜色。
那双眼睛里有个东西变了。
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但柳翠莲认得那种眼神。
赶山的人盯住猎物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