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代销点关了门，外面鞭炮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空气里全是硫磺味和灶台上蒸年糕的甜香。
韩铁柱把门栓插上，从柜台底下摸出那本厚账簿搁在桌面上。
煤油灯拨亮了一格，柳翠莲坐在对面，手里捏着根铅笔头。
韩铁蛋蹲在角落里啃着根冻梨，嘴里吸溜吸溜响。
“别吃了，过来搭把手。”韩铁柱冲他努了努嘴。
韩铁蛋三两口把冻梨嚼完，手在裤腿上擦了擦蹲到柜台旁边来。
“哥，我干啥？”
“把那几捆皮子数一遍，对着账上的数。”
韩铁蛋哎了一声，麻利地钻到货架后面翻麻袋去了。
柳翠莲翻开账本第一页，铅笔头在纸面上点着：“从你承包那天算起，到今天整整三个月零九天。”
“嗯，你念数儿，我记。”
“日用品进货总额，六百七十二块四毛。”
“嗯。”
“日用品卖出去的总额，九百一十八块六。”
韩铁柱在纸上写了个数字：“利润二百四十六块二。”
“山货收购总额，”柳翠莲翻了两页，手指头在一行行数字上滑，“一千三百四十一块整。”
“卖给赵姐那边的呢？”
“你自己记的那本上写着呢，等等。”柳翠莲伸手够过另一个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总共出了……两千九百六十块。”
韩铁蛋在后面探出头来：“啥？两千九……”
“闭嘴，继续数你的。”韩铁柱头也没抬。
柳翠莲拿铅笔在纸上算了算，抬头看着韩铁柱：“山货这块差价利润，一千六百一十九块。”
韩铁柱把两个数加到一起。
一千八百六十五块二。
再扣掉承包费三百块、运输杂费一百出头、给柳翠莲的工钱、给韩铁蛋的跑腿钱。
他在纸上画了条横线，写下最后一个数字。
一千三百八十六块。
三个月零九天，净赚一千三百八十六块。
柳翠莲盯着那个数字，眼睛瞪大了。
“铁柱，一千三百……”
“嗯。”韩铁柱搁下铅笔，靠在椅背上。
柳翠莲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变了：“这一年下来得多少？你知道咱屯子里一家人一年挣多少不？一百来块撑死了。”
韩铁蛋从后面窜出来，脸上兴奋得通红：“哥！发了啊！咱发了！”
韩铁柱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嚷啥，让全屯子都听见？”
韩铁蛋赶紧捂住嘴，但那双眼珠子亮得跟灯泡似的。
柳翠莲放下铅笔，两只手搭在账本上，看着韩铁柱的侧脸。
煤油灯的光打在他脸上，十八岁的轮廓还带着少年人的棱角，可那双眼睛沉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铁柱。”
“嗯？”
“你脑瓜子咋长的？”柳翠莲的语气里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服气，“收山货这条路子，屯里那些老猎户干了一辈子都没想到能这么倒腾。”
韩铁柱没回答这话，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来搁在桌面上。
“翠莲姐。”
柳翠莲看着那个布包：“啥？”
韩铁柱把布包推到她面前：“三个月工钱，每月八块，一共二十四。另外加二十块，算年节的。”
他把布包打开，里面码着四张大团结和四张小票子。
柳翠莲看了看钱，又看了看韩铁柱，把布包推回去了。
“工钱我拿，那二十块不要。”
“拿着。”
“不要，你赚得多那是你的本事，我就帮着看看店递递东西，值不了那么多。”
韩铁柱把布包又推过去：“翠莲姐，这三个月你帮了多少忙你自己心里清楚，没你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年底了，哪个东家不给帮工的人发点年节钱？拿着。”
柳翠莲咬着嘴唇摇头，手按在布包上不让他推。
“韩铁柱，你这人咋这犟呢。”
“你不也犟？”
两个人对着使劲儿，布包在桌面上来来回回的，柳翠莲没他力气大，眼瞅着布包要被塞进她手心里了，她手一缩往后躲。
韩铁柱顺着劲儿探过去把布包往她棉袄口袋里塞。
手掌贴上去的那一瞬间，不是口袋。
是腰。
软乎乎的，隔着一层薄棉袄。
热。
两个人都没动。
柳翠莲的呼吸停了一拍，脸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红，一直烧到耳朵尖。
韩铁柱的手僵在那，掌心底下是她腰侧那一小截柔软的弧度，温度透过棉布烫着他的皮肤。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收回来。收回来。
脑子里喊了两遍，手指头却跟灌了铅似的不听使唤。
柳翠莲的眼睫毛抖了抖，嘴唇张了一下，什么声音都没出来。
“哥，那我年底奖多少？”
韩铁蛋的声音从货架后面冒出来，理直气壮的。
韩铁柱的手像被烫了一样抽回来，柳翠莲也往后退了半步，脸扭向一边，手指头绞着棉袄下摆。
“你说啥？”韩铁柱扭头瞪过去。
韩铁蛋从货架后面钻出来，脸上一点眼色没有的表情：“翠莲姐都有二十块，我呢？我这三个月跑前跑后的，搬货送信看店押人，没功劳也有苦劳吧？”
韩铁柱抬脚就踹过去。
韩铁蛋嗷了一声蹦开了，抱着腿在地上龇牙咧嘴：“哥你咋还动手呢！”
“给你五块，滚回家去。”
“五块？”韩铁蛋的脸跟吃了苍蝇似的，“哥，你也太……”
“再磨叽一块都没有。”
韩铁蛋识趣地闭了嘴，接过韩铁柱扔过来的钱揣进兜里，一溜烟跑了。
代销点的门咣当关上了，脚步声跑远了。
剩下两个人。
柳翠莲还背对着韩铁柱站着，耳朵尖红得跟能滴血似的。
布包掉在地上了。
韩铁柱弯腰把布包捡起来，走到她身后，轻轻搁在柜台上她够得着的地方。
“翠莲姐，钱搁这了，你拿着。”
柳翠莲嗯了一声，比蚊子哼还轻。
韩铁柱往后退了两步，两只手使劲攥了攥拳头，骨节咔吧响了一声。
操，手心里还留着那股温热的触感，怎么甩都甩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