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翠莲那句“苏老师长得真好看”在脑子里转了一宿,韩铁柱第二天一早爬起来的时候眼底下挂着青。
他没去代销点,跟韩铁蛋交代了一声让他帮着看店,自己揣了二十块钱出了门,往县城方向走。
从靠山屯到县城走大道要两个多小时,韩铁柱抄了条山路,一个半钟头就到了。
丁香小院的门虚掩着,院子里那棵丁香树光秃秃的只剩枝干,积雪压在上面白花花一片。
韩铁柱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雪,抬手敲了两下门框。
里头传来赵凤仙的声音,带着点慵懒的尾音:“谁啊?”
“我,韩铁柱。”
屋里头沉了两秒,然后是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啪嗒声,由远及近。
门从里面拉开了。
赵凤仙靠在门框上,穿了件大红色的毛线衣,领口宽松地搭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底下是条黑色掐腰裤,把那一把腰身勒得盈盈一握。
大波浪卷发散着没绑,搭在肩膀上,看着像刚起没多久的样子。
“哟,小兄弟来了。”她把门拉开让韩铁柱进来,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我还以为你忙着抓贼呢,都不来看姐了。”
韩铁柱跨进门槛,暖气从屋里扑出来,裹着一股淡淡的香味钻进鼻孔。
“赵姐消息灵通。”
“靠山屯那点事还用打听?”赵凤仙转身往里走,腰身一扭一扭的,掐腰裤绷得紧实,“你把孙德彪送进去的事,第二天整个县城供销系统都传遍了。”
八仙桌上搁着把铜壶和两个搪瓷杯子,赵凤仙拎起铜壶给韩铁柱倒了杯热茶。
“坐吧,站着干啥。”
韩铁柱在桌子对面坐下,接过茶杯暖了暖手。
赵凤仙也坐了,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面翘着,手肘撑在桌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他。
“说吧,今天来找姐啥事?”
韩铁柱喝了口茶,搁下杯子:“上回跟赵姐提过的事,县城铺面,有眉目了吗?”
赵凤仙的眼珠子转了一圈,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还真是个急性子。”她伸手从桌角摸出一包凤凰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吐出一口烟雾来,“不过姐还真给你打听着了。”
韩铁柱的背脊往前倾了两分。
“老街中段,原来卖杂货的张寡妇那间铺子,二十来平米,带个后院。”赵凤仙弹了弹烟灰,“年后她儿子接她去省城享福,铺面退租,二月初就空出来了。”
“位置咋样?”
“左边是粮站,右边是修鞋的老王头,对面就是长途汽车站。”赵凤仙看着韩铁柱的眼睛,“人流量不用我跟你说了吧?”
韩铁柱心里头那把算盘噼里啪啦拨开了。
长途汽车站对面,南来北往的人都得路过,收山货卖山货都方便,进货出货有车直接拉。
“租金多少?”
“一年一百二。”赵凤仙吐了口烟圈,“不贵,但张寡妇那儿子是个精明的,要一次性付一年。”
韩铁柱点了点头,这价格他扛得住。
“赵姐能帮我搭上线?”
“那是自然。”赵凤仙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身子往前探了探,凑得近了些,“不过今天姐还有个消息要告诉你,比这铺面重要十倍。”
韩铁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急着问。
赵凤仙看他稳得住,嘴角翘了翘,压低了声音:“前两天省供销总社来了个通知,说是明年开春,省城有位大领导要来靠山县这一片视察山货产业。县里已经开始物色能拿得出手的‘先进典型‘了。”
韩铁柱端着茶杯的手没动。
心里头那根弦“嗡”地震了一下。
前世的记忆像洪水一样涌上来,八四年春天,省城那位大人物来了靠山县视察,当时整个县城闹得沸沸扬扬的,韩铁柱那会儿还在山里头啃树皮呢,压根没沾上边。
后来他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那位大人物的老父亲病重,遍寻良药,最后是花了天价买了一株百年参王续的命。
这消息,和现实对上了。
韩铁柱的呼吸平了平,脸上没带出半分波澜,只是把茶杯慢慢搁回桌面上。
赵凤仙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
“咋的,不激动啊?”她歪着头看他,“县里那帮人削尖了脑袋往里钻呢,你倒跟没事儿人似的。”
韩铁柱笑了一下:“赵姐觉得我该咋激动?”
“你小子。”赵凤仙伸出涂着红蔻丹的手指头点了点桌面,“我跟你说,这种机会百年难遇,要是能被县里选上当典型,省城领导面前露个脸,你这条路以后就是天宽地阔的。”
韩铁柱没接话,心里头盘算得飞快。
典型不典型的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那位大人物身边的人脉,以及他八十七岁老父亲那条急需百年参王续命的消息。
七品叶参王,现在就躺在姜守义家菜窖里面。
这一局,他等了很久了。
赵凤仙见他不说话,站起身来绕过桌子,走到韩铁柱身侧。
那股子香味更浓了,不是胭脂水粉的味道,像是身体自带的。
她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桌沿上,另一只手拿起韩铁柱面前的茶杯帮他添了茶,动作做得自然,可弯腰的角度让那件大红毛衣的领口垮下去了半截。
白花花的一片在韩铁柱眼角晃了晃,沉甸甸的轮廓在毛衣底下若隐若现。
韩铁柱的目光没往那边飘,盯着茶杯里的水面。
赵凤仙把茶壶放回去,没站直身子,反而靠在桌角上,离韩铁柱只有半臂的距离。
“小兄弟,姐帮你牵线搭桥不是白帮的。”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点黏糊糊的尾音,“你得拿出点诚意来。”
韩铁柱抬起头看她。
赵凤仙的眼睛不大,但弯起来的时候像两汪秋水,里面有试探,有算计,还有点别的什么。
“赵姐想要啥诚意?”
赵凤仙没直接回答,伸手拿过他面前的茶杯,自己喝了一口,嘴唇印在杯沿上留了个红蔻丹的印子,然后把杯子搁回他面前。
“等你想好了再告诉姐。”
韩铁柱盯着杯沿上那个唇印看了两秒。
这女人,做啥事都带着钩子。
他把茶杯端起来转了个方向,从没有唇印的那边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
“赵姐,诚意我有,但这事急不得,容我准备准备。”
赵凤仙歪着头看他往门口走,挑了挑眉毛。
“准备啥?”
韩铁柱回过头来,嘴角弯了弯:“等赵姐看到了就知道了。”
赵凤仙靠在桌角上没动,涂着红蔻丹的指甲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眼底的好奇和兴味越来越浓。
这小子,十八岁的皮囊底下装着个她看不透的东西。
韩铁柱出了丁香小院,冷风打在脸上,把刚才屋里的暖意和香味一扫而空。
他站在巷子口,看着远处老街的方向,脑子里把所有的线串了一遍。
铺面,年后拿下。
省城大人物,明年开春来。
参王,在菜窖里等着。
三条线,在他脑子里慢慢拧成了一股绳。
韩铁柱把棉帽子往下拽了拽,抬脚往长途汽车站方向走。
路过老街中段的时候他特意看了一眼,果然有间铺面门板半合着,里面亮着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在柜台后面打盹。
二十来平米,带后院,正对着长途汽车站。
位置,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