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撑了两三秒,柳翠莲先动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和灰,顺手把领口拢了拢,脸上挂着笑,语气利落自然得像在自己家招呼客人。
“苏老师来了?外头冷吧,快进来。”
苏映雪这才迈过门槛走进来,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点了点头:“柳姐。”
柳翠莲已经绕到柜台后面去了,弯腰拉开右手边第二个抽屉翻了翻。
“针线是吧?你要啥颜色的?黑的白的都有,还有一卷灰的。”
“黑的就行。”苏映雪走到柜台前面站着,把布兜搁在台面上,眼睛却没怎么看柳翠莲手里的东西。
韩铁柱还蹲在后窗那儿,锤子已经放下了,拿起那根木条对着窗框比划,假装在量尺寸。
耳朵根子烧得跟烙铁烫了似的。
他也说不清自己在心虚个啥,明明就是在修窗户,柳翠莲帮忙递东西,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可刚才那一眼。
苏映雪进门那一瞬间的目光。
他看见了,那双眼睛从柳翠莲的领口位置划过去的时候,停了那么零点几秒。
“韩铁柱,一个钉子你量半天了。”柳翠莲的声音从柜台那边飘过来,带着笑,“是不是钉歪了?”
韩铁柱咳了一声:“没歪,快好了。”
他把木条按上去,抡起锤子砸了两下,动作比刚才快了一倍,利索得跟赶工似的。
柜台那边,柳翠莲把一卷黑线和两根针从抽屉里拿出来,用一小块黄纸包了包递给苏映雪。
“五分钱,苏老师你记着就行,啥时候给都成。”
苏映雪从布兜里掏出零钱递过去:“不用记账,给你。”
“客气啥。”柳翠莲接了钱放进柜台上的铁盒子里,随口问了一句,“补衣裳啊?这大冬天的费衣裳,我那儿有几块碎布头子,回头给你拿过去。”
“不用麻烦柳姐了,就是袖口磨破了一小块。”苏映雪的声音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调子,但手指捏着那包针线,指尖微微用了点力。
她没立刻走。
站在柜台前面,目光不动声色地往后窗那边看了一眼。
韩铁柱正把最后一颗钉子砸进去,站起身来,拿手背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转过身的时候跟苏映雪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修,修好了。”他举了举手里的锤子,说了句废话。
苏映雪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点了下头:“辛苦了。”
“嘿,辛苦的是我好吧。”柳翠莲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拿笤帚扫地上的木屑,“扶了一下午的木板,手都震麻了,也没人心疼。”
这话说得俏皮,带着点撒娇的意思。
韩铁柱张了张嘴想说啥,又咽回去了,眼角余光扫了一眼苏映雪的表情。
苏映雪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捏着针线包的那只手换了个姿势,放进了布兜里。
“那我先走了。”她转身往门口迈步子。
走了两步,在门槛前面停了。
韩铁柱看见她的肩膀微微收了一下,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她回过头来,目光越过柳翠莲,直直地落在韩铁柱脸上。
“韩铁柱,你那天说有啥事找你帮忙。”
韩铁柱愣了一下:“啊,咋了?”
“学校宿舍的水缸裂了,底下一直渗水,地面全冻上了。”苏映雪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说完之后眼睫毛往下垂了垂,“能不能……帮我换一个?”
柳翠莲扫地的笤帚停了一下。
就一下,很轻微的停顿,然后又接着扫了。
韩铁柱没注意到柳翠莲那一停,点了点头:“行,我这儿有口新的,库房里放着呢。明天给你扛过去。”
“谢谢。”苏映雪的声音轻了些,冲他点了下头,转身出了门。
蓝色列宁装的背影走进外面的冷风里,两条辫子随着步子一晃一晃的,很快就拐过了墙角。
代销点里又剩下韩铁柱和柳翠莲两个人。
柳翠莲把地上的木屑扫成一堆,弯腰用簸箕撮了倒进门口的垃圾筐里。
韩铁柱把锤子和凿子收进柜台底下的工具箱,动作有点刻意的忙碌。
谁也没先说话。
柳翠莲把笤帚靠在墙角,直起身来,拿手拢了拢额边的碎发,嘴角弯了弯。
“苏老师长得真好看。”
语气平平的,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韩铁柱手里的凿子差点掉了,攥紧了放进去,没回头。
“嗯。”他含混地应了一声。
柳翠莲也没再说啥了,解下围裙挂在门口的钉子上,拿起自己搭在柜台角上的棉手套。
“行了,我回去做饭了,你自己看店吧。”
她从韩铁柱身边走过的时候步子很正常,没快没慢的,也没碰他。
可韩铁柱就是觉得那股子平时黏糊糊暖乎乎的劲儿没了,空气里少了点什么东西。
他站在柜台后面,听着柳翠莲的脚步声出了院子,大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代销点里安安静静的,就剩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
韩铁柱伸手揉了把脸,心里头乱得跟被人搅了一棍子的浆糊似的。
前世活了五十五年,连女人的手都没碰过。
这辈子倒好,两个女人同时站在跟前的时候,他韩铁柱连脚往哪搁都不会了。
明天还得去学校给苏映雪换水缸。
他把这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眼前浮起苏映雪回头说那句话时候的表情,眼睫毛往下垂着,声音细细的。
然后又浮起柳翠莲最后那句“苏老师长得真好看”。
韩铁柱把煤油灯拨亮了,坐到凳子上,两只手撑着膝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