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守义把旱烟袋往腰带上一别,蹲下去凑近那几片枯叶又看了一遍。
“柱子,这参……冬天能动不?”
“能。”韩铁柱从背上解下麻绳和工具卷,摊在地上一件件摆好,“冬天土硬是硬,但这块平台朝南,日头晒了一整天,表面冻层薄,往下两寸就是活土。”
他说着从工具卷里抽出一根磨得发亮的骨针,针尖比绣花针还细,是他三天前找姜守义要的鹿肋骨自己磨出来的。
“再说了,冬天参在休眠,根须收得紧,反而不容易断。”
姜守义站起来退了两步,给他让出地方。
“你来,我看着。”
韩铁柱跪到那片黑土前面,先从兜里摸出一截红布条,撕了四段分别压在参叶周围四个方位的土上。
“这是干啥?”
“定位。”韩铁柱头也没抬,“须根往哪个方向走,先标出来,一会儿剔土的时候心里有数,不会瞎挖把须扯断了。”
姜守义嘴巴张了张,没出声,眼睛盯着韩铁柱的手。
骨针尖扎进土里的时候,韩铁柱整个人的呼吸都变了。
前世他挖过的参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五品叶六品叶经手无数,但七品叶只见过两回。第一回是在药材站的玻璃柜子里,隔着玻璃看的。第二回就是这棵,前世他没本事到这个平台来,只能站在对面崖壁上拿望远镜看着干瞪眼。
这辈子,他要把它完整地从土里请出来。
骨针贴着参茎基部往外探了两寸,碰到了第一根须。
细得跟头发丝似的,埋在土里看不见,但骨针尖碰上去的手感骗不了人。
韩铁柱的手指头稳得跟焊上去的一样,骨针沿着须根的走向一点一点剔开周围的碎土,像剥鸡蛋壳似的,一层一层往外扒。
太阳从头顶正上方慢慢往西移。
姜守义站了一会儿腿酸了,索性坐到旁边的石头上,掏出苞米面饼子啃了两口,眼睛一刻没离开韩铁柱的手。
“柱子,吃口东西不?”
“不吃。”
韩铁柱连头都没抬,骨针在手里像活了一样,碰到硬土块就换个角度绕过去,碰到碎石子就用针尖轻轻撬开挑走。
一根须清出来了。
两根。
五根。
十根。
须根从参体上往四面八方铺开,最长的一根已经探出去了快两尺,像蛛网似的在黑土里织成一片。
日头偏西了。
韩铁柱的手指头冻得发紫,指节僵硬,但动作没有一丝变形。他把十根手指头塞嘴里哈了口气暖了暖,又接着干。
“你歇歇,别把须弄断了。”姜守义在后面说。
“断不了。”韩铁柱的声音闷闷的,眼睛死死盯着土层里那些比蛛丝还细的根须,“我手底下有数。”
又过了一个时辰。
太阳已经挂到西边的树梢上了,金红色的光斜着照进这片小平台,把韩铁柱的影子拉得老长。
参体周围的土已经被他清出了一圈,大约三尺见方的范围里,密密麻麻全是裸露在外面的须根,细的像头发丝,粗的有小拇指那么粗,一根根从中间的参体上辐射出去。
参体本身也露出来了大半。
姜守义的嘴巴从半个时辰前就没合上过。
那参体比韩铁柱的拳头还大一圈,形状像个盘腿坐着的小人,头、身、胳膊、腿全有,连手指头的形都隐约能看出来。
“我操……”老爷子第三回骂了这个字。
通体黄褐色,皮上的横纹密得像老树的年轮,一圈套一圈,数都数不过来。
韩铁柱没功夫跟他感慨,最后几根须还扎在深处。他换了把更细的骨针,整个人趴在地上,脸几乎贴到了土面上,一寸一寸地往下清。
太阳沉到树梢底下去了,最后一道余晖从西边斜射过来。
最后一根须从土里脱离的时候,韩铁柱的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
他把骨针插在旁边的土里,两只手伸进参体底下,十根手指头像托婴儿脑袋似的,慢慢往上抬。
参王离开了土。
四个时辰。
韩铁柱双手捧着它站起来,膝盖跪麻了打了个趔趄,稳住了。
夕阳最后那道光正好打在参身上。
通体金黄,人形完整,须根像瀑布一样从他指缝间垂下来,无一断裂,根根分明,最长的那根几乎垂到了他的膝盖。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甜的香气,不浓,但钻鼻子,像把人的五脏六腑都洗了一遍。
姜守义从石头上站起来了。
老爷子走了两步,腿在抖,不是冷的。
他走到韩铁柱面前,仰着头看那棵参。夕阳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嘴唇哆嗦了两下。
“师父。”韩铁柱叫了一声。
姜守义没应。
他伸出手,颤着指头碰了碰那根最粗的须根,像碰一个刚出生的娃娃似的小心翼翼。
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没声儿,就那么淌下来,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流,滴在脚底下的石头上。
“我他妈这辈子……”老爷子的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似的,又哑又涩,“值了。”
韩铁柱没说话,就那么捧着参王站着,等师父把这口气喘匀了。
姜守义抹了把脸,深深吸了口气,又使劲吐出来,肩膀还在抖。
“我师父找了一辈子,没找着。我师爷那辈儿搭进去两条人命,没摸着边。”
他抬眼看着韩铁柱,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小子……到底是啥命。”
韩铁柱笑了一下没接话,蹲下去从背篓里翻出提前准备好的湿苔藓和新鲜桦树皮。
两人四只手配合着,先用湿苔藓把参体和须根一层一层地包裹住,再用桦树皮在外面裹了三层,最后拿麻绳扎紧了塞进背篓最底下。
苔藓保湿,桦树皮隔热隔冻,麻绳固定防颠。
收拾完这些,天已经快黑了。
两人沿着山羊道原路返回,韩铁柱走在后面,一只手扶着石壁,另一只手随时准备拽住前面的姜守义。
老爷子的腿还在发软,不全是因为走了一天的路。
下了石棱踩到实地上的时候,姜守义长长出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那道崖壁。
接着又回头看韩铁柱。
“柱子,这东西……你打算卖给谁?”
韩铁柱把背篓带子往肩上紧了紧,脚底下踩着积雪咯吱响。
“不卖。”
姜守义愣了。
“不卖?”
韩铁柱没停步子,目光越过前面黑黢黢的白桦林,看向更远处山脚下那几点模糊的灯火,那是靠山屯的方向。
“留着,做个大买卖。”
姜守义追了两步跟上来,满脸的不解。
“啥大买卖比卖了它值钱?这玩意儿送到省城的药材总站,少说也是五位数往上走的价!”
韩铁柱没回头,嘴角在夜色里弯了一下。
前世的记忆里,明年开春之后,省城有个大人物要来长白山区视察。
那位大人物的老父亲,八十七岁,缠绵病榻三年,什么药都吃遍了,唯独缺一棵百年以上的野山参续命。
五位数的价,跟那条路子比起来,连个零头都不算。